南向晚看得心头一紧。


    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可怜的孩子。


    走访完三所乡村学校后,类似的场景不断重演:师资不足、校舍破旧、学生流失……


    她伸手揉了揉小朋友的头,她心情复杂。


    “你叫什么?”


    “张芳。”她回了自己的名字。


    ——


    晚上住在乡政府的招待所,南向晚就着昏黄的灯光整理笔记。


    马主任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南局长,你这才来青山县,也别太拼了,先吃点东西。”


    南向晚道谢接过。


    面条很简单,只有几片青菜,但她吃得很香。


    “马主任,你在教育局工作多少年了?”


    “整整二十年喽。”马主任叹了口气:“想当初,我刚来这条件还不如现在呢,每一年看着一批批孩子因为家里穷上不起学,心里也难受啊。”


    南向晚放下筷子:“如果我们能争取到专项资金,先解决最迫切的危房问题,你觉得从哪几所学校开始比较好?”


    马主任惊喜地看向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其实我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可他没本事,也拉不到关系,根本申请不到专项资金。


    但这小局长看起来就不一般了,说不定这一次他们青山县有机会改变了。


    两人一直讨论到深夜。


    南向晚发现,这位看似圆滑的办公室主任,其实对基层教育有着深刻的理解和热忱。


    果然人是要经过相处才能更加了解。


    一个月后,南向晚走遍了全县十七个乡镇的近六十几所学校,笔记本记满了三本。


    回到县城,她闭门三天,写出了一份《青山县基础教育现状分析与改革建议》。


    在报告完成的当晚,她就给陈教授打了一个电话。


    “老师,我想申请省里的教育扶贫专项资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难度很大,今年预算吃紧,僧多肉少,你也知道这时局……”


    “我这里有详实的数据和可行的方案。”南向晚带着恳求:“老师,你让我过来,就是想改变青山县,我们能等,可这里的孩子不能等啊。”


    又是一阵沉默后,陈教授长长地叹了一声:“把报告寄给我,我帮你递上去。不过,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不一定能成。”


    就算是以他的名义递上去,也不是十成十。


    南向晚赶紧谢过陈教授,应承最迟明天就邮出去。


    挂掉电话,南向晚沉重的心情终于松了些许。


    她知道,这只是她仕途的第一个挑战,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


    小三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南向晚第三次核对手中的辍学名单。


    坐在后座的陈雯老师不停地绞着手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位镇上小学唯一的师范生,学校指派着她带南向晚去黑水村寻学生。


    “陈老师,你还好吗?”


    南向晚见她一直冒汗,以为是热,就递过去军用水壶。


    “没、没事。”陈雯接过水握在手上,却没有喝:“只是黑水村……我们学校的老师都不爱去家访。”


    南向晚从档案中抬起头:“为什么?”


    陈雯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那地方……很排外。”


    南向晚觉得她的样子有些奇怪。


    排外?


    她们又不是外地人去村子里随意走动,而是县里来家访了解,不至于吧?


    “张芳是我们三年级最聪明的学生。”陈雯又说:“上周她父亲突然来学校办退学手续,说她妈要生了,家里需要她照顾弟弟,他们这里的人都这样,我觉得去了也没用。”


    南向晚想起那天在教室里,那个可怜绝望孩子的眼泪,就无法放手:“可她之前还说读完这学期,这突然间辍学,我们得了解一下真实原因。”


    陈雯见她态度坚决,突然一把抓住南向晚的手腕:“南副局长,待会进村后,无论看到什么,你都别声张,一切等离开后再说,好吗?”


    车停在距离村子两公里的岔路口。


    下车前,陈雯又说了一句:“在黑水村,法律……”


    她的话被一阵犬吠打断。


    第120章 穷山恶水出歹徒


    山坡上锄地的几个汉子同时直起腰,为首的黑脸汉子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直勾勾地盯着踏着碎石路进村的她们。


    即使隔着这么远,南向晚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与敌意。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三个抽烟的男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其中一个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哟,这不是镇小的陈老师吗?”男人拖着长音:“带这么漂亮的妹子来干啥?”


    陈雯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南向晚见此情况,直接上前半步,亮出工作证:“教育局的,来做家访。”


    一路走来,基本上遇到的都是一些眼神歪斜的男人,这让南向晚提高了警惕,选择了第一时间向这些人表明身份,以示震慑。


    男人们的表情立刻变了。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先开口的男人掐灭烟头:“家访?谁家的?”


    “张德财家,他女儿张芳。”南向晚直视对方:“这位老乡,能指个路吗?”


    男人眯起眼睛,最终朝村子东头努了努嘴:“最里面的那间大瓦房,门口有石磨那家。”他又不知是善意还是恶意地补充一句:“张哥脾气不好,你们最好小心点。”


    汉子们交换着眼色。


    黑脸汉子突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板牙:“张家媳妇又要生了,缺人干活哩!”


    这话引来一阵古怪的哄笑。


    离开村口后,陈雯几乎是小跑着跟上南向晚的步伐:“向晚姐,您不该那么直接……”


    “我有分寸,再说我们是来做正事的,不用害怕示人。”南向晚放慢脚步:“陈老师,你认识那些人?”


    陈雯摇头,又点头:“我去年来家访时见过他们,但不熟。”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可怕。”


    南向晚注意到陈雯说起那些人时,眼神透着后怕,想来当时还发生了些事情,可她并没有打算透露出来。


    她也没有追问。


    张德财的家比周围一些土房稍好些,但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异味,叫人作呕。


    她们到来时,恰好看到一个瘦小的女孩正在院子里喂鸡,当看到陈雯跟南向晚时,她手中的玉米撒了一地,随即脸色一变,立刻躲到了柴堆后面。


    “小芳?”陈雯马上追上去,担忧又关切地说:“你跑什么?是老师啊。”


    女孩探出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那一双大眼睛却是灰扑扑的。


    “老师……你别来了,快走吧……”


    她刚说一句话,屋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大步走来。


    “干什么的?”他粗声粗气,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


    尤其落在南向晚那一张脸上,简直像粘了上去一样,撕都撕不开。


    可当看到陈雯时,他眉头一皱:“又是你?上次没跟你说清楚?我闺女不读了!”


    南向晚亮出工作证:“你是张德财是吧,我是县教育局的南向晚,我们这一趟来就是想了解一下你为何不让张芳读书,是缺钱还是别的原因?”


    “呵,原来陈老师是带领导视察啊?”他斜眼打量着南向晚一身呢大衣加黑皮鞋:“我家丫头不读就不读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话!”


    张德财还吐了口痰:“本来女娃读书就是浪费钱!早点嫁人还能换点彩礼!”


    陈雯在张德财面前明显像只鹌鹑似的,但听到这话,还是朝他露出一个敢怒不敢言的神色。


    南向晚却面不改色:“那你儿子呢?他上学吗?”


    “我儿子当然要上!那可是我们老张家的根!”张德财理所当然,随即他又勾起一边嘴角:“两位既然来了,不如进屋坐坐?我让我婆娘倒茶……”


    “不喝,我们不渴。”张雯赶紧拉了南向晚一把。


    “哪能不喝呢?这一路走来也不容易。”


    说着,张德财就伸手想要拉南向晚的胳膊,却被她灵巧地避开了。


    就在这时,一个挺着巨大孕肚的女人颤巍巍地端着一盆子水从侧屋走出。


    她的腹部大得惊人,与瘦骨嶙峋的身体形成恐怖对比。


    “当家的,热水烧好了,现在就泡脚吗?”女人声音嘶哑。


    张德财粗暴地夺过盆子:“滚回去!谁让你出来的?”


    女人踉跄了一下,却在抬头时与南向晚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南向晚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你……是镇上的领导?”女人突然开口,声音颤抖。


    陈雯倒吸一口冷气。


    显然预料到她即将要说什么似的,也不免开始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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