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淡的月色之下,原本厚厚的雪却被人越踩越实,留下一片数不清的脚印。


    该交替巡逻的守卫,此时却迟迟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着玄甲的兵士。


    皇城当中的甬道,不论偏僻与否,皆被这些人死死守住。


    无声无息之间,尊贵异常的皇城,已然成了牢笼。


    火把被刻意压低,宫墙之上,人影绰绰。


    太极殿内,昭武帝看着舆图,内心泛起无限忧愁。


    他瞥了眼刚刚明礼盛出来的粥,端了起来。


    外面的火光更甚,影子凌乱,晃得陈杬眼睛疼。


    他叫了明礼一声,问了句怎么回事,却迟迟没有回应。


    书房当中静悄悄地,陈杬眼皮一跳,似乎觉得不太对劲。


    心像打鼓一样,上下跳个不停。


    他站起身,慢慢踱步到了门前。


    原先晃眼的火光消失不见,依旧是静悄悄一片。


    陈杬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刚刚看错了。


    他心沉了沉,伸出手准备将门打开。


    却突然听见明礼极为凄厉的一声:“陛下——”


    这声音不由得让陈杬抖了下手。


    下一秒,利箭破空而来,直直穿过陈杬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门上。


    素日里被宫人用桐油擦拭得温润暗沉的门,此时“嗤”的一声沾上大片血迹。


    殷弘的血珠流下,拉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殿门被人推开,陈杬的尸身袒露出来。胸膛处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流淌着鲜血。


    昭武帝,驾崩。


    作者有话说:


    其实陈杬也挺不容易的,小苦瓜一个。[托腮]


    第36章 诏狱


    魏太后原以为自己看见陈杬的尸体会无动于衷,可当真的看见那一刻,还是尖叫出声。


    她心下一痛,腿猛地一软。


    若不是旁边的人扶着,大抵已经摔到了地上。


    众人冲进殿内,那晚未曾被碰过的腊八粥还微微冒着热气,可早已无人关心。


    魏太后.......根本没把药加进去。


    但,陈杬还是死了,甚至是死在了她面前。


    魏国安看着自己这不争气的妹妹,眉头微蹙,示意旁边的人先把她带下去。


    可魏太后却不愿意,她用力挣脱开,扑到陈杬身边。


    伸着手似乎想捂住陈杬那不断流血的伤口,但终究是一场空。


    魏国安得偿所愿,正待去正殿找到玉玺伪作传位诏书,可刚迈过那门槛,便觉得一股没来由的寒意。


    正殿此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为首的,确是他以为早已控制下的——禁军首领,王涓。


    魏国安惊觉不对,冲着王涓喊了一声:“王涓,魏家待你不薄,你何必非要......”


    他还未说完,对方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魏大人此番深夜进宫,不知可是为了......这个东西?”


    站在高台上的人冲他摆了摆手,那手里握着的正是——传国玉玺。


    魏国安双眼瞳孔放大,又慢慢充红,似乎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一般,无力地倒在地上。


    殿外,两方人马已经杀红了眼。


    魏国安原先以为把手得当的皇城,此刻已然成了无法逃脱的人间地狱。


    一场战之后,处处是断尸残骸,魏氏等人皆被押下,以谋害陛下之名投入大牢。


    连带着一起的,还有个特殊的人——六皇子,陈桦。


    黑了一夜的天,终于亮了。


    陈桁站在中极殿前,看着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太阳躲在后面,于天空之上渗透出血丝般的红,即而又变成淡淡的金色。


    光一点点晕开,驱散了冬季的漫漫长夜。


    空气中残留着难以褪去的血腥味,直至一阵凌冽地风袭来,方才吹开那种历尽劫难后的疲惫。


    陈桁深吸一口,将寒风吸入肺中又吐出,果然,冰冷彻骨。


    原来京城有的时候,也像雍州。


    前一夜很长,而天光又来的太慢。


    但终于,天光大亮!


    后楚史载:


    永康二十五年冬,魏氏乱起。魏国公国安以外戚之尊,帝舅之亲,而怀枭獍之心,阴蓄死士,矫调禁军,犯阙禁中,欲行弑逆,谋害圣躬,意在废长立幼,拥立庄王。然其谋虽秘,终露蛛丝。


    梁王棬、宸王桁,察其奸而不动声色,阴联禁军都指挥使、驸马都尉王涓。遂密奏中宫皇后,潜布精甲于中极殿四周,殿中虚设灯火,伪作无人,静待贼至。


    及夜半,安果率逆党突入禁宫,弑君后急趋中极殿欲搜玉玺。方入殿,竟闻鼓声大作,殿门轰然闭合。王涓率甲士自帷后梁上尽出,弓弩齐备,刀戟森然。


    梁王、宸王自侧殿出,厉声叱其罪状。


    安大惊,欲率党羽格拒,然殿中狭促,王涓所部皆锐卒,以逸待劳,弩箭如雨,格杀勿论。


    及天明,安力竭被诛,逆党尽溃。


    时宫中大乱,禁军惶惑,百官震恐。宸王桁临危不乱,乃与梁王共镇宫禁,捕魏氏余党,抚慰将士,明赏罚而定人心。


    旋即以中宫皇后诏命,召集群臣于太极殿,宣告逆臣之罪,示以社稷大计。


    宸王以平乱首功,兼有雄略,得百官推戴,遂即皇帝位,改元“定安”。庄王桐虽未预谋,亦涉嫌疑,废为庶人,圈禁金墉城。


    史臣曰:魏氏以肺腑之亲,怀跋扈之志,豺声未振,逆谋先彰。此非独外戚之辜,亦人君不辨忠奸、纵容亲昵之祸也。然帝星永固,非小丑可撼。社稷之臣、肱骨之士,襄助帝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遂使奸宄之谋,败于顷刻;社稷之危,安于樽俎。


    史官落笔,将所有血腥归于寥寥几字。


    京城停了三日的雪,又下起来。


    五日后,一封诏令从京城直达千里之外的雍州。


    其上只有一个字——杀。


    紧接着,兵器、粮草纷纷出发。


    新上位的定安帝以雷霆手段,拿着魏家作筏子,令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多言。


    大内肃杀之气弥漫,比原初的昭武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下了早朝,陈桁却裹着玄黑的狐裘,冒着大雪去了个地方。


    ——诏狱。


    大牢里面,冰冷彻骨。


    不见天日造成的,是一股难言的湿冷。


    不过此时,诏狱里灯火通明。


    “你来了?”六皇子陈桦坐在草席上,身上是单薄的囚服。


    他原本就弱的身体,如今更是差,说一句话,前后要咳嗽好长时间,似乎每句话都用尽了力气。


    “六哥。”陈桁看着这人,最终还是叫了一声。


    “呵,咳咳——,不过是阶下囚,哪还能让陛下叫一声哥。”说罢,他又是猛地一阵咳嗽,陈桁看着,不觉有些难过。


    这就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吗?


    陈桁本不想做到这个地步的。


    从当初闻修瑾被人下药开始,他心里便已经有了怀疑。


    可...这些怀疑,在他看见陈桦那张脸的时候,已经完全变成的确信。


    绑了许宜淼的就是眼前这人,而他绑许宜淼没什么别的目的,甚至只是为了,给陈桁添堵。


    其实,陈桁与他,并非单单只是一母同胞。


    他们其实是一胎所生,本应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


    温如玉当年在江南遇上了刚登基不久,视察江南的永康帝。


    二人都没有说明身份,却一见钟情。


    之后,温如玉跟着永康帝回了京城。


    可京城的华丽的鸟笼困不住温如玉这只向往自由的鸟儿。


    即使永康帝给予她尊贵、荣华、宠爱,可温如玉依旧觉得,她的人生不能只有爱情。


    她该有她自己的人生。


    温如玉不屑于当时后宫女人渴望的后位,更不在乎什么宠爱,她甚至只想离开。


    在与永康帝来回纠缠的五年里,两人达成了妥协。


    温如玉给永康帝留下一个孩子,永康帝放她离开。


    这样的买卖本身就不合理,可温如玉别无选择。


    要么留在宫里一辈子,要么留下一个孩子。


    既然注定有人要牺牲,没有人有权力要求身为母亲的温如玉做那个牺牲的人。


    于是,陈桦成了那个牺牲品。


    而陈桁,成了那场不合理的买卖当中,最幸运的一个人。


    陈桁小时候根本不知道父亲是谁,更不知道他还有个同胎的哥哥。


    温如玉从未提过这个孩子的存在,也从未向儿时的陈桁说过有关永康帝的事情。


    但,不提起,不代表就没发生过。


    人总是喜欢这样欺骗自己,仿佛只要不在意,便可以当作一切都不存在。


    与陈桁的童年不同,陈桦这个六皇子的童年似乎并不幸福。


    永康帝留不住自己爱的人,便也不愿意见这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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