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摩望月后来果然从山上搬了下来,和无一郎一起把时透宅邸改成了剑道场。两边离得不算远,平日里时常照应。学堂缺了垫子、木料、练习用的木刀,那边便顺手借来;剑道场若多了果子、点心,也会被送到学堂。放学之后,义勇和凛有时会顺路过去坐一会儿,看那边的孩子练到天擦黑再散。


    无一郎也会偶尔来学堂,跟孩子们玩纸飞机,或者替年纪大些的孩子纠一纠站姿、握木刀的手法。孩子们起初怕他,后来发现他虽话少,却会当真蹲下来,把动作一遍一遍做给他们看,渐渐也就敢围到他身边去了。


    凛有时站在廊下,看着无一郎站在院里,和孩子们打作一团,背脊挺得很稳,便会有一阵极轻的恍惚。那个曾经安静得像雾一样的少年,如今也已经能稳稳当当地站在别人前面了。


    望月则更多是在旁边看。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劝她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只是偶尔路过学堂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她如今怎么在孩子堆里走来走去,怎么把学堂管理得井井有条。看完了,未必多说,顶多淡淡留一句:


    「现在这样,很好。」


    休学的时候,义勇和凛会一道出去。


    镰仓的海、箱根的温泉、轻井泽夏天的树影,或是秋天去一趟日光,看山、看庙、看天色一点点转凉。年节前后,也会和炭治郎、祢豆子约着回狭雾山看看鳞泷和静江,送些土产,吃顿饭,再下山。


    路不见得多远,地方也不见得多奇,可只要两个人一道往外走,日子就会跟着多出一种缓慢展开的样子。


    每月去蝶屋复查的事,也始终没有停。


    香奈乎还在盯各项变化。辉利哉一直借着产屋敷旧日的人脉,替那些曾经拼上命的人四处找法子。两<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没有真正能落地的答案。可也没有谁把这件事放开手。


    这年入冬以后,义勇病了一场。


    起先只是咳,白天还好,夜里重一些。香奈乎来看过,说不严重,只是拖得长,要好好养。药开了,饭也按时吃,偏偏这场风寒就是不肯痛痛快快退下去。两周过去,白日里看着已无大碍,入了夜却还是咳得厉害。


    凛怕把病气过给孩子们,学堂那边便先拜托给炼狱父子几日。


    白天屋里安安静静,她守着义勇喝药,替他换热水,夜里若他咳醒了,便把人揽进怀里,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后背拍下去。义勇起初还想坐直,说自己没事,咳得狠了,终究也只能靠过来,把那口发涩的气慢慢压回去。


    某天午后,不死川兄弟来了。


    玄弥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一包苹果干,一盒温泉馒头,都是从信州带回来的。凛把东西接过来,笑着道了谢。实弥一进门先看义勇,见他肩上还披着外衣,话便先顶了出来:


    「你这家伙,一场风寒拖成这样,真够麻烦。」


    义勇正要开口,先咳了一声,只得把那句又咽回去。


    玄弥在旁边替他圆了一下,说路上听说伊豆那边冬天的海风和温泉都养人,他们秋天去过一趟,还算不错。


    凛去倒茶,回来的时候,听见他们已经从学堂近况说到了甜品店新出的点心,又说起这回在信州山里遇见的一场雪。实弥嘴上照旧不客气,听见哪个孩子被伊之助带得爬上了院墙,皱着眉骂一句胡闹,眼里却没多少真怒意。


    廊下忽然传来宽三郎和爽籁的叫声。


    宽三郎蹲在门边,摆出一副看家护院的架势。爽籁落到栏杆上,歪着头先嘲一句它又胖了。宽三郎立刻回它,说它吵。两只乌鸦一来一回,越吵越起劲,屋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凛端着茶,险些笑出来,玄弥也抬头看了一眼。实弥最先不耐烦,朝外骂了一句:


    「连你们也闲得发慌?」


    外头顿时静了两下,随后又不服气地叫了一声。


    等人起身要走的时候,实弥像是想起什么,站在门口丢下一句:


    「去伊豆待几天吧。」


    义勇抬眼看他。


    实弥把手往袖里一揣,语气还是硬的:


    「我和玄弥秋天刚去过。那边温泉疗养不错,海风也不差。你老闷在这儿咳也没用。」


    玄弥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边安静,住几天应该会舒服些。」


    凛把这话听进去了,回头看了义勇一眼。义勇没立刻答,只把人送到门口,等门重新关上,才转身回来。凛把温泉馒头拆开一个,放到他手边。


    「去吗?」


    义勇看着那只还热着的馒头,片刻,点了点头。


    临近新年假期,学堂也正好能歇一段时日。等义勇咳得不那么厉害了,二人便动身去了伊豆。


    收拾行李那晚,义勇比平时更仔细。换洗衣物、药、水壶、厚毯,凛醒来后好入口的食物,和歌纸笺,她常用的发带,都一件件放进包里。凛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不只是按出行的天数在准备,还把日子往后多算了几天。


    「中间会碰上满月,是吗?」


    义勇手上动作没有停,只「嗯」了一声。


    凛看着他把小灯、药包、茶盏要摆的位置都在心里算过一遍,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把桌上那叠和歌纸帮他理齐。她知道,这不是他在忧心过度。只是这些年下来,他已经习惯了每次出门,都把她会坠下去的那几日也一并带上。


    那天,他们先坐火车到沼津,又雇了一辆汽车往西伊豆去。冬天的海岸线比想象中更湿冷,车窗外是一段一段掠过去的灰蓝色海面。等到达那处疗养所时,天已经往晚里落了。


    房间后面有个大平台,推门出去便能看见海。再远处,隔着一层冬日的清气,本该能望见富士山。可他们到的那日天一直阴着,远处那座山只显出一片极淡的轮廓,像还没真正从天光里走出来。


    泡温泉那晚,义勇起先泡得还算安稳。热水把一路带来的寒气慢慢逼散,他肩背也比白日里松开一些。只是泡到后头,热汽一蒸,喉间那点咳意还是翻了上来。


    他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原想压下去,凛却已经把布巾递过来。


    「差不多了。香奈乎交代了,每次别泡太久。」


    义勇还想说没事,凛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明天再泡吧。」


    他这才没再争,沿着石阶慢慢上来。


    天气阴的时候,他们也会趁午后暖一些时,在疗养所附近慢慢走一段。凛不让义勇往海边去,只沿着背风的那条小路转一圈,走累了便回平台坐着。二人常一起裹着一条毯子,看远处那片海。


    那座山总不肯完全露出来。


    凛会坐在那里看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义勇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山顶那层云始终在那儿,一直没有散开。


    新年那日,他们去附近的神社参拜。


    天冷得很净,石阶边还压着昨夜没化尽的一点薄霜。神社里人不算多,木牌一排排挂在架上,铃绳垂得笔直,偶尔轻轻一碰,便带出一线清响。


    义勇今日穿得比平时郑重些。深灰羽织压在外头,里面是偏钴蓝的和装,领口收得很整,黑色高领把颈线与肩背一并束得更利落。那一身颜色原本就衬他,落在冬天的天光里,倒把平日那点过于冷静的气压下去一些,只剩稳。


    凛也换了新年的衣裳。外头是一件雾青偏银灰的羽织,里面压月白色内衬,往下是深青灰的长袴,衣褶收得干净,走动时只在膝下轻轻一荡。她头发仍旧低低束着,只在耳后用一枚深蓝绳结拢住一缕发尾,没多添什么,站在他身边时,却自然和他成了一组。


    参拜的人零零落落,谁也不挤。他们一道洗手、投钱、摇铃。铃声落下来,清凌凌地在檐下散开。凛放下手时,偏头看了义勇一眼,见他站得太直,领口又收得太紧,便抬手替他把围巾往下松了半寸。


    拜过之后,两人慢慢往旁边走。木牌在架上挂了满满一片,新的旧的叠在一起,被风一吹,轻轻碰撞。凛在绘马前站了一阵,指尖碰了碰其中一块空白的木板,却没有拿起来。


    义勇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的手停在那里,才问:


    「要写吗?」


    凛抬眼,看了看那一整片木牌,又看了看他。


    过了片刻,她摇头。


    「不用了。」


    义勇没有再问,只陪她站了一会儿。


    有些愿望,如今已经不必写下来,挂在高处等神明看见了。有人会在满月前记日子,有人会在醒来时把花放到枕边;也有人会在他头发长了的时候,站到他身后,一点一点替他剪齐。日子过到这里,很多话都不再非得说出口。


    凛把手从袖里伸出来,很轻地勾了一下义勇的小指。


    义勇垂眼看了看,嘴角轻轻扬了一下。他把手指收拢一点,让她勾得更稳。


    夜里回到屋里,窗纸被外头的夜气拂得轻轻作响。


    义勇咳得比白天厉害些,凛把人揽过去,手掌贴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慢慢顺着。义勇只靠在她怀里,那股气总算缓下来,呼吸渐渐匀开。后来,他竟就这样睡着了。凛没有动,抱着他坐了一会儿,最后索性也倚着榻边躺下去,让他枕着自己肩侧,抱着人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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