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色被天光慢慢推开,肩背终于一点点松下去,义勇靠着榻边睡着了。眼下那道泪痕已经干了,浅浅留在那里。


    第三天清晨,凛先听见风铃。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晃过来,一声一声,把意识一点点往上牵。她呼吸先动了一下,过了片刻,眼睫才慢慢抬起来。


    屋里有晨光。窗纸上映着一层很淡的白,桌上灯已经灭了。她躺着没有动,先看见榻边有人。


    义勇靠在那里睡着了。


    衣襟有些乱,像一整夜都没顾上整理。眼下很深,脸侧还留着一道早已干掉的泪痕,浅浅一道,从眼角拖下来,停在颧边。


    凛看着那道痕,手慢慢抬起来,停在半空,过了一息,拇指很轻地抚过他眼下那道痕。


    指腹一碰上去,义勇便醒了。


    他几乎是一下就直起身,先看她的眼,再去摸她额头,掌心落上去时还带着没睡醒的凉。


    「醒了?」


    凛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义勇又去看她呼吸,摸她脉,确认她眼神是清的,才把手边那盏水端过来,扶着她慢慢喝了一口。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凛摇头。


    「只是有点累。」


    她看着他,停了一下,才开口问:


    「您一直守着吗?」


    义勇没有答,只把杯子放回去。


    凛的目光还落在他眼下那道浅痕上,又轻轻道:


    「您眼睛都红了。」


    义勇顿了一下,开口却还是先回到正事上:


    「……你睡了两天。」


    「栗花落说你又下去了。」


    「这次下去之前……有没有看到什么?」


    凛低头看着被角,试着从一团散开的记忆里一点点捞东西。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竹林。」


    她停了停。


    「……很长的回廊。」


    「门是一扇一扇错开的。」


    「还有……很多眼睛。」


    她说到这里,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义勇没有插话。


    「很冷的白光。」


    「弧线一样……一闪一闪的。」


    凛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摸向心口衣襟内袋的位置。


    「对了,还有人……」


    她喉间一涩,才继续往下说。


    「有人一直在看我的呼吸。」


    义勇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135章


    婚礼那天的清晨。


    院子里静,檐下那串风铃偶尔被风带一下,轻轻响。宽三郎落在廊柱上,偏着头理了两下羽毛,又安静下来。


    凛在屋里站了片刻,才抬手把领口理平。


    那身洋装穿在身上,到底还是与平日不同。袖口收得比和服利落,裙摆落下来也不是她惯了的弧度。她低头顺了顺裙侧,又把袖口按平,停了一息,这才推门出去。


    义勇已在廊下等她。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凛脚下先顿住,抬眼看见他,耳后那点热意便慢慢浮上来。深铁青的薄羽织压着白色立领,和平日比起来,整个人都收得更利落。


    义勇也看着她,看得比平时久一些。那身浅灰蓝把人衬得更清,领口那一道白滚边压得很净,肩背也站得直,和她平日一贯的样子不一样,却又仍是她。


    谁都没有先说话。


    过了片刻,义勇先开了口:


    「……走吧。」


    两人正要往外走,义勇却忽然停住。


    「……等我一下。」


    他说完,转身回了房,然后径直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木盒。


    那盒子有点发旧,边角磨过,木色发沉,却一直收得很好,他拿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珠子不大,光泽温润,安安静静躺在深色绒布上。


    柜子上放着莺子的照片。


    义勇抬头看了一眼。


    「姐姐……她戴这个,会合适吧。」


    照片里的莺子只笑着望着他。


    他把盒子合上,转身走了出去。


    凛在廊下等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义勇把木盒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打开,动作先慢了一下。珍珠在晨光里一粒一粒地亮着,不张扬,却一眼就看得出不是寻常首饰。


    她怔了怔。


    「这是……?」


    义勇看着那只盒子,答得很平:


    「家里留下来的。」


    凛手上一顿,立刻便要把盒子合上。


    「不,这太贵重了。」


    义勇没有接她手上的盒子,只道:


    「今天戴着正好。」


    凛抬头看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能要。」


    义勇神色很静。


    「原本……就不是让我收着的。」


    凛没再接话。


    她低头看着盒里的珍珠,过了片刻,才要把项链拿出来。指尖刚碰到搭扣,义勇先一步伸出手。


    「我来。」


    她没有再坚持,只把项链递过去,转过身,背对着他站好。


    义勇走到她身后。


    珍珠从指间滑过,带一点凉。搭扣扣到后颈时,他的手指轻轻碰到她皮肤,凛肩背一下绷住,呼吸也跟着乱了半息。谁都没有动。


    扣好以后,义勇的手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


    珍珠落在她锁骨之间,正好压住领口那一线空出来的位置。


    凛转过身来,义勇退开半步,看着她。几息之后,才低低道:


    「……很好看。」


    凛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最中间那颗珠子。再抬起头时,眼里那点光已经乱了一层。可她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瞬。


    义勇先移开了目光。


    「走吧。」


    「嗯。」


    婚礼的场地在镇外一座洋馆里,是辉利哉托产屋敷家旧识安排下来的。


    车马从林荫底下穿过去,碎石路在轮下辗出沙沙轻响。到了地方,远远便能看见白墙、长窗和庭园深处被修得齐整的树篱。门前的花坛是西洋式样,白花和浅色玫瑰开成一片,风过去,香气也跟着一阵一阵散开。草地上摆着一排排椅子,长桌已经铺好浅色桌布,银器和玻璃杯在午后的光里一一亮着,既讲究,又不至于流于夸张。


    两人到时,宾客已经来了不少。


    蝶屋几个女孩子正低声笑着整理花饰。炭治郎、香奈乎、祢豆子、善逸、伊之助他们在另一边说话。柱们与旧识分散站着,蜜璃的家人则在厅廊边招呼客人。


    义勇和凛先往树荫那边去。


    鳞泷先抬起了眼。


    他站在那里,背还是那样直,脸上没再覆着面具,白眉垂下来,神情温厚。目光落到凛脸上的时候,略停了一下。静江夫人站在他身侧,衣着素雅,眉眼温和,见他们走近,先轻轻笑了一下。


    鳞泷叫出她的名字。


    「朝比奈凛。」


    凛原本只是跟着义勇过来问候,听见这一声,神情里先带了点意外。


    「您……认识我?」


    鳞泷看了义勇一眼。


    「义勇跟我提过你。」


    凛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义勇。义勇这才介绍:


    「这是我师父,鳞泷左近次。」


    又微微侧了一下身:


    「和夫人静江。」


    凛立刻行礼。


    「鳞泷先生,夫人。」


    鳞泷看着她,又问:


    「近来恢复得如何?」


    「已经好多了。」


    凛答得很稳。


    「今日出来,也没有什么不适。」


    静江夫人听完,在旁边笑了笑,声音温温的。


    「那就好。」


    她又看了看凛身上那件洋装。


    「这身很衬你。」


    凛低声道:


    「谢谢您。」


    鳞泷这时才把目光移到义勇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眼。


    「这回总算像是去参加喜事。」


    义勇应得很老实。


    「是。」


    静江夫人听见,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也没再多留他们,只温声道:


    「快过去吧,时候也差不多了。」


    从鳞泷夫妇那边出来,二人没走几步,便撞见了志摩望月。


    望月今日也换了稍正式些的衣裳,只是那股山里带出来的清简还在,站在这满庭园的白花与玻璃杯盏里,也并不显得突兀。他看见凛,先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眼。


    「师父。」


    凛上前一步行礼。


    望月先看了看她的脸色。


    「今日出来,累不累?」


    凛摇摇头。


    「还好。」


    望月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那就好。」


    视线往下落到那身洋装上时,望月笑了一下。


    「倒是第一次见你穿这个。」


    凛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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