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难入梦,君诺却成空。」


    凛怔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他,停了半息,随后才慢慢接上:


    「我自痴心甚,叹息望月中。」


    那个“月”字出口时,她眼睫轻轻垂了一下。


    义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凛低下眼,又起一首:


    「明月照无情,此离吞恨声。」


    义勇仍旧看着她。


    「如今愁影对,破晓有黎明?」


    廊下忽然更静了。


    池水还在,树影也还在,可那几句和歌落下来以后,两人中间那点原本稳稳隔着的分寸,不知不觉近了一些。


    义勇继续往下接:


    「长夜候君君不至。」


    他没有移开视线。


    凛的指尖一下收紧,像是被这句碰到了什么。过了片刻,才接:


    「阶前明月等多时。」


    这句说得很轻,尾音却落得很稳。


    她低下头,像是要把那一点不该浮上来的热意压回去。可下一首轮到她时,话还是先一步出来了。


    「君似岩石我似浪。」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顿住了。


    指尖无意识在心口衣襟内袋的位置压了一下。


    义勇接得很快:


    「斯心撞碎君应知。」


    凛听见那一句,耳后一下热了。她没有出声,只把衣襟上的那一点褶又慢慢抚平。


    义勇看着她,又递了一首出来。


    「思君不得见,伫立浪潮平。」


    这一次,凛接得比前面更慢。她抬眼时,正撞上他的视线,心口跟着一紧。


    「海火熬盐夜,吾心犹似蒸。」


    谁都没有再说话。


    廊下静了半晌,凛才开口,眼睛却还看着院里的池水。


    「这游戏真好。」


    「我们下次还玩儿吧。」


    义勇应了一声:


    「好。」


    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富冈先生刚才有一首,选错了。」


    义勇看向她。


    「哪一首?」


    凛把手边那只甜品盒打开一点,又合上。


    「“夜阑难入梦,君诺却成空。”那首。」


    「没有带上一首里的意象。」


    义勇看着她,片刻之后才认下。


    「……是。」


    「我走神了。」


    凛没有接这句。她指尖还停在甜品盒边沿,过了一会儿,才唤了他一声:


    「富冈先生。」


    义勇抬眼。


    她把盒盖慢慢压平。再开口时,耳尖已经悄悄染上一层红。


    「您可以叫我“凛”。没有关系。」


    风从两人之间过去,把檐下那一截光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义勇看着她,眼神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住。最终,他只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院子里安安静静,树影又往前移了一寸。池水映着天,颜色一点点沉下来。


    凛看了很久,忽然问道:


    「富冈先生,您有想过,在没有鬼的世界,自己想要做什么吗?」


    义勇没有立刻答。他的目光停在树影上。


    「……还没想好。」


    「以前没想过这些。」


    凛转头看他。


    义勇把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到她身上:


    「你呢?」


    凛眼神往前落了一点。


    「我想开一个学堂。」


    义勇微微一顿。


    「让那些从小就只剩一个人的孩子,能聚在一起读书,玩耍。」


    「不至于总是一个人。」


    她看着前头那根木桩,接着说:


    「我小时候,村里都是男孩子。」


    「他们不跟我玩儿。」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说出口也不会再疼的事。


    「我有哥哥姐姐,可我不太记得他们了。」


    「从我有记忆开始,家里就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


    义勇听着,没有插话。


    廊下安静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她搁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白,指节很秀。方才说和歌的时候,在衣角上很轻地压过一下。现在安安静静地放着,没有动。


    义勇的手抬了一点。


    指尖在半空停了停,到底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把手收回,搁回自己膝上,视线仍落在她脸上,声音很清楚:


    「我可以教他们。」


    「读书也好,刀也好。」


    风从池水上吹过去,带起一圈细细的纹。


    凛看着他,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


    第134章


    清晨的饭桌总是很安静。


    义勇坐在对面,吃得很慢,也很稳。凛捧着碗,起初还照常动筷,后来却慢了下来。她没有停,只是每吃两口,就会有一下微不可察的出神。


    义勇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凛摇了摇头。


    「没什么。」


    义勇没再追着问,只把那碟小菜往她手边推近了一点。


    饭后,凛把碗筷收进灶间,又回了屋。义勇去取晾在廊下的衣物,过门时,脚步停了一下。


    衣橱门开着。


    凛站在前面,手搭在门边。衣橱里头收得整齐,衣服一件件叠着,颜色都安静,方便行动,也都是她这些日子穿惯了的。可那里面没有一件像蜜璃说的“洋装”。


    义勇站在门边,看着她。


    「在找什么吗?」


    凛回过头。


    她本来想说「没什么」,话到了嘴边,还是改了口:


    「蜜璃叫我穿洋装去参加婚礼。」


    「可是……我没有洋装。」


    凛把视线收回去,落到衣橱里那一叠叠衣服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宽三郎在檐下叫了一声。


    片刻之后,义勇道:


    「这样啊……」


    「我知道了。」


    第二天临近中午,义勇来敲她的门。


    凛拉开门,看见他站在廊下,身上已经穿好了外出的羽织。


    「今天有空吗?」


    「出去一趟吧。」


    凛怔了一下。


    「……现在?」


    「嗯。」


    义勇没多解释,只道:


    「店问到了。」


    那一瞬,她站在门边,没有立刻接话。那句「店问到了」从他嘴里出来,平得像在说去集市买一点菜,可偏偏让人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点点头。


    「好。」


    他们一路来到隔壁的小镇,那家店在主街转角里头一些的位置。


    门面不算大,玻璃窗擦得很亮,里头挂着几件裙装,颜色都压得住,没有张扬的艳。义勇把门推开时,门上那串小铜铃轻轻一响,老板娘从里间抬起头来。


    她看起来三十来岁,头发挽得整齐,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洋裙,一看便是做这一行久了的人。她先看了凛一眼,又看了看义勇,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了。


    「是来挑参加婚礼的衣服吧?」


    凛微微一怔。


    老板娘已经把话接下去:


    「昨天有位先生来问过一轮,连婚礼是白天还是晚上、是和式还是西式,都问清楚了。」


    凛转头看向义勇。


    义勇站在门边,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把视线往旁侧挪开了一点。


    「……先看吧。」


    老板娘笑了一下,没继续打趣,只将布帘掀开些,示意凛进去。


    店里比外头凉一点。墙边挂着几排衣裙,料子、颜色、扣子、缎带都收得很整齐。窗边有镜子,光落进去,比街上软,也更静。


    「先试几件看看。」老板娘说。


    她先取下来一件奶白色的洋装。


    胸前有细细的褶,领口压着一圈窄蕾丝,袖子略略鼓起,扣子也是小小一粒,整件都轻,带一点很规矩的甜。


    凛换好出来时,手先在袖口上压了一下。


    老板娘站远一些看了看,点头。


    「很衬肤色。」


    义勇也看着她,迟疑了一下,才开口:


    「……也好。」


    老板娘一听这话便笑了。


    「是好看。」


    她绕着凛走了一圈,抬手替她把肩头那一点布料理平了些。


    「可不像小姐。」


    凛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褶边,自己也轻轻摇了摇头。


    老板娘没耽搁,很快又换了第二件。


    这一件颜色更深,偏葡萄紫,面料也挺,腰线收得更明确,领口垂下一点软褶,看着很西洋,但更像拿去赴晚宴的衣裳。


    凛出来时,站在镜前照了半天,才低声道:


    「是不是太显眼了……」


    老板娘绕着她走了一圈,自己先否了。


    「去晚上的舞会倒好,参加朋友婚礼,重了。」


    义勇这一次看得比刚才久一点,却没有说话。最后还是凛自己先抬手,把领口轻轻压了一下,回去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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