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再响一声。


    鸣女垂着眼答:


    「鬼杀队成员已全部锁定。」


    她指下再一拨,纸门尽头另一段走廊无声翻转,灯影沿着木纹往下滑了一寸。


    「产屋敷宅邸外围也已锁定。隐的动线、柱的往返路线,已与前几次重合。」


    又是一声弦响。


    「再近一层,就能定下入口。」


    无惨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不要惊动他们。」


    「是。」


    鸣女仍旧垂眼,指下不停。


    「城内各层已切换完毕。」


    「外圈收拢,中层待命。」


    「一旦开口,随时可接。」


    高台上静了静。


    灯火高悬,没有暖意,只把地上的纹理照得发白。无惨坐在那里,面前的地图已被展开到最后一层,图上的几条细线交错着指向同一处。


    棋盘翻面了。


    高台之下,琵琶声止。


    几道身影先后落定,空气沉得发紧,没有谁先开口。灯火高高压着,将每一道影子都钉得很长。无惨把地图合上,目光依次扫过去,像刀刃一层层掠过。


    「鸣女。」


    「在。」


    「入口一旦定住,不许有误。」


    鸣女低头。


    「是。」


    无惨转向另一边。


    「猗窝座,狯岳。」


    二人抬眼。


    「属下在。」


    「开战之后,你们去前线。柱优先。」


    二人俯身应道:


    「明白。」


    再往侧前方,无惨的视线落到童磨身上时,停了极短一瞬。


    童磨仍旧带着那点笑,摇头晃脑,语气却收得很规矩:


    「哎呀,终于要开始了吗?」


    无惨看着他。


    童磨笑意不减,下一句却落得极稳:


    「属下会处理好自己的部分。」


    无惨没有评价,只移开目光。


    「其余人,各守其位。」


    他顿了一下。高台上那点静便更沉了一层,沉到连谁的呼吸略重半分,都像会当场身首异处。


    「这一次——」


    高台下没有谁敢抬头。


    「我不要再看见无用的拖延。」


    没有谁应慢半拍。


    「是。」


    琵琶声再起,几道身影先后退散。纸门开合之间,原地很快空了下去。


    只有最下首那道高大的影子仍旧未动,跪得很稳,六只眼睛一并垂着,衣袂落地的弧度也不见丝毫乱意。


    无惨把目光重新落回黑死牟身上。


    有一笔旧账,要重新算算了。


    「你当日说——」


    他慢慢道:


    「她值一个方法。」


    黑死牟俯身。


    「是……」


    高处的灯火压下来,映得无惨眼底那一点红更冷。


    「现在,方法在哪?」


    高台又静了。


    黑死牟没有立刻回。那几息里,鸣女最后一声琵琶的余韵已从城身深处退了出去,整座无限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连更远处小鬼搬动脚步时那点轻擦声都听得清。


    他抬起头,六只眼睛平平迎上去。


    「样本……已经进入稳定阶段……」


    无惨没有接,只盯着他。


    黑死牟继续道:


    「她不是普通呼吸法使用者……是例外……」


    「在极端压制与空间错位下……不会立刻崩断……反而会趋向异常稳定……」


    无惨听得索然无味。眸色一动不动。


    「这一段,上次已经说过了。」


    黑死牟抬起一点眼,声音仍旧没有起伏:


    「请允许属下说完……」


    「这是入口……」


    「人被强压到最稳时……会暴露出回位方式……也会暴露出……必经死门……」


    高台之上,空气静得发冷。


    黑死牟把话一句句往下落:


    「只要看清那一瞬的回位……城就不只是城……」


    「门后错位……空间开合……再出现……就不再只是迷惑……」


    「而是筛子……」


    这一次,无惨没有立刻否定。他自然听懂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


    鸣女分割战场,开门、合门、换位、断路;黑死牟若真能看清人在极端压制与空间错位下,究竟会怎样回位、怎样本能地去找那条能活下去的路,那么无限城便不止能困人、散人、错人,还能一层层筛出他们最容易暴露的缝与最容易撞上的死门——


    这是大战眼前就能用的刀。


    可无惨的脸上依旧没有笑意。


    「既然如此——」


    他眯起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鬼化岂不是更好?」


    「上弦之月现在还缺一角。」


    黑死牟垂着眼,答得极短:


    「不能……」


    无惨眼底瞬间冷了下去。


    「为何?狯岳不就是你不久前鬼化的?」


    黑死牟解释道:


    「结构不同……」


    「两百年前……已经错过一次……」


    这一次,无惨眼里那点冷意微微动了一寸。


    「大人是否记得……当年那个来投靠的潮之呼吸使用者……」


    无惨没有接话。


    黑死牟便径直说下去:


    「鬼化后……结构消失……」


    「原本能悬住的那一层……被血打散……反而坠得更快……」


    「结果是更快死去……连线索都没留下……」


    高台上的灯火静静烧着,没有暖意。


    黑死牟的声音仍旧平稳:


    「她如今能活……能稳……能露出那一瞬的回位死门……靠的就是现在这副还未被血打乱的结构……」


    「大战在即……鬼化风险过高……」


    黑死牟俯身更低了一分。


    「到那时……失的恐怕不只是样本……」


    这一次,高台上的静比刚才更久。


    无惨当然听得出,这不是全部真话。黑死牟把能交出来的那部分都摆上来了,却仍旧有一截被他压在更深处,没有递出来。


    可眼下他要的也不是把那一截硬翻出来。


    大战将至,比起追究隐瞒,他更要先看清两件事:这个样本还能不能变成刀;若暂时不能动它,它也绝不能反过来碰动黑死牟半分。战局当前,他不允许任何多出来的牵连,落到最该稳的那把刀上。


    终于,他慢慢靠进沙发里,手指在折起的地图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不在乎你用什么办法。」


    「我只在乎——这件事,不要在大战里变成变量。」


    黑死牟没有一丝迟疑。


    「请大人放心……」


    「属下不会让样本影响战局……」


    无惨看着他,片刻后收回目光,算是终于给了这句话一个准许。


    「去做你该做的事。」


    黑死牟俯身。


    「是……」


    回去的路很短。


    无限城里的门廊仍在不断开合,阶梯不断改向,纸门后时而是空廊,时而已换作另一段房室。大战将起,整座城都在重新折叠、归位、收口。


    黑死牟一路走过去,脚下很稳,没有回头,也没有分神。方才那句保证已经说出口,接下来要做的事,便只剩一件——


    把变量封住。


    夜深时,屋里的灯还亮着。


    凛没有睡。她一直坐在榻边,背脊挺得很直,发尾垂在肩侧,手却压在身侧被褥上,一直没有真正松开。


    房间外的城整夜都在动。廊桥换向,阶梯翻面,远处纸门一层层错开又合拢,琵琶声隔着很远的梁与廊传过来,断断续续,从没停过。那不是平日的调度。太密了,也太齐了,像一张早已排好的机关,正一格格扣紧。


    她坐了很久。直到纸门被拉开。


    她抬头,看见黑死牟站在门口的那一瞬,许多悬着的猜想反而都定了。


    今夜果然不对。


    凛猛地从榻边站起。


    「城在动。」


    黑死牟没有否认。


    凛盯着他,胸口那口气更沉了一分。


    「你们要做什么?」


    黑死牟走进门,转眼在门合拢的下一瞬就到了她面前。


    「与你无关……」


    凛下颌微微收紧,声音仍旧压着,没有抬高半分:


    「所以你现在来,是怕我碍事。」


    黑死牟又往前了一分。声音落下来,多了一丝决绝。


    「你不能是变量……」


    凛没有退,手指却无声地攥紧了一寸。


    「我不是你的东西。」


    黑死牟道:


    「今夜起……你也不需要做任何事……」


    那六只眼睛掠过她胸口的呼吸。


    「等一切结束……再——」


    话没说完,凛脚下已先一步换了重心。身形刚要转,后颈那一点已经被他扣住。那动作快得没有给人辨认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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