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


    黑死牟没放。


    他的手在她后颈上扣得更稳了一点,把她牢牢定在这里,定到那口气彻底归齐,定到她再说不出刚才那些话,定到她连眼底那点冷硬都被月拍磨平。


    凛胸腔里那阵恶心猛地翻上来。


    唇已经近得几乎要碰上。


    她眼里却没有软下去,只有一瞬比一瞬更亮的厌恶,那种最根本的拒绝——你可以压我的呼吸,拖我的身体,甚至逼得我自动对齐,可你休想替我决定这一口气要归谁。


    她猛地抬手。


    「啪——」


    黑死牟的脸被打偏了一寸。


    整间屋子静得只剩彼此呼吸。凛手心发麻,胸口起伏乱了,后颈还在他掌里,眼神却死死顶着他,没有一点退。


    黑死牟没动。


    片刻后,他把脸慢慢转了回来。眼底那点沉得太深的东西没有散,反倒更清楚了。她这一巴掌,不是打退了他,而是把那条界线狠狠抽出来,摆到两人之间,叫谁都再装不下去。


    他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还没有……」


    扣在她后颈的手,终于松开。


    他自己退了一寸,又一寸。那点几乎已经覆上来的距离被他亲手撤了回去。不是败,也不是收敛得不够,只是到这里,他已经得到了答案——她的身体会归拍,她的呼吸会对齐,可她醒着时那点不肯低头的意识,还没有。


    凛仍躺在那里,胸口起伏比方才快,掌心也还发热。刚才那一下太近,近到她现在还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呼吸里残着他的节拍,像一层薄得恶心的灰,还没有从肺里完全散掉。


    纸门外的新月仍旧薄得几乎看不见,雪光却把夜托得更冷。


    黑死牟站在那片冷光与灯火之间,六只眼睛安静得可怕。


    他没有再碰她。


    也没有再说别的话。


    凛撑着榻边坐起来时,杯中的酒已经凉了半寸。


    棋盘还在原处,先前那局停在中盘,没有收,黑白交错,谁也没赢到最后一步。


    第122章


    夜路很黑。


    风刮过荒坡,草根与碎石一起发出极轻的擦响。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掠过土路,步子迅急,衣角几乎被风扯成一线,转瞬便把身后的路甩远。鎹鸦没跟太近,只在更高处盘旋,翅尖偶尔掠过月下稀薄的云边。


    不死川先开了口。


    「不是说与你无关吗?」


    「怎么,柱训练还没完,你倒先学会自己找事了?」


    义勇答得很短。


    「带路。」


    不死川「嗤」了一声。


    「还是这副样子。」


    两人再翻过一截荒坡,前面便能看见那座村庄后头的废弃天守阁。旧时代留下来的高大空壳,白灰墙面早已剥落,木构也朽了,檐角塌了一半,夜里望过去,只像一块立在黑里的巨大残影。村民早就不往这边来,杂草沿着石垣一寸寸爬上去。


    他们停在那道半坏的入口前。


    义勇没急着进去,先在门槛外站了一息,视线从地面扫到门框,再扫到墙缝和转角。没有血,没有新断裂的木屑,没有能说明“这里曾经打开过另一个地方”的任何痕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这里从来只是废墟,从来没有鬼从门后成群涌出来,也没有谁追进去又被隔在外头。


    不死川抱着刀,斜靠在一边看他查。


    「我和伊黑后来又来过一次,也是什么都没剩。」他说,「地还是地,门还是门,连鬼气都没有。」


    义勇蹲下去,手指按了一下门槛外侧的土。土冻得硬,表面只有旧痕。他起身,走进里头。空厅、断墙、塌了一半的阶梯。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着满地碎木与石屑。哪怕知道这里曾经张开过另一座城,眼前也找不出半点证据。


    他看得很仔细。


    墙后的死角,阶梯下方的阴影,地上缝隙里有没有被拖过的细痕。他抬手碰了一下那道当日最可能开合过的门。门板微微一晃,发出空洞的一声。仅此而已。


    不死川站在门口,等他把这一圈看完,才道:「看出什么了?」


    义勇走出来,停在那截断墙边,目光没落在不死川脸上,而是还落在那道门。


    「你再说一遍。」


    不死川皱眉。


    「哪一句?」


    「你们那天进去的时候。」义勇说,「里面是什么样。」


    不死川「啧」了一声,还是把那天的情形又捋了一遍。二人当时一起追追,鬼往地面突然出现的开合里跳,里面空间重叠,纸门、廊桥、阶梯全在移动,鬼在里面一闪就不见,下一瞬又从另一扇门后冒出来。再之后,整个空间忽然合住,把他们从里头排了出来。出来时,一切都没了。


    义勇听得很专注。


    听到最后,才终于抬眼。


    「你是说,那座城内部的空间会不停变换。」


    「鬼会在一瞬间“消失”在门后?」


    不死川看了他一眼。


    「没错。」


    风从断墙的缺口里吹过来,把地上几张破纸卷得翻了一面。义勇沉默了一下,又问:


    「如果人进去了,是不是也会瞬间消失。」


    不死川这次没立刻接。


    他盯着义勇看了一息,随后咧了咧嘴,露出一副“你总算想到点上了”的表情。


    「难得想到一块去了。」


    义勇没应。


    他只是站在那片断墙与门之间,眼前分明什么都没有,脑子里却已经把不死川方才那几句话重新排了一遍。鬼不是凭空没的。门也不是凭空吞人的。人会消失,只因为战场上忽然多了一个“空下来的地方”——你眼睛还在盯着原先那一点,下一息,那一点已经空了。


    空下来的那一格,才是问题。


    不死川看他不动,懒得再陪他发怔,抬脚踢了一块碎石。


    「你想进去?」


    「不是。」


    「那你问这些干什么?」


    义勇终于转过脸,声音平得几乎没起伏。


    「我要知道,人在眼前没了之后,下一手该怎么落。」


    不死川挑了下眉。


    天守阁依旧是天守阁,什么都没给他们留下。可问题已经被义勇说出来了。不是凛去哪了,不是这座神秘之城是什么。而是,若战场本身会吞人,他还能不能让人不在自己眼前这样没掉。


    不死川听明白了。


    「哈。」他抬手把刀往肩上一挂,「你总算像个柱了。」


    义勇没接这句,只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门,转身离开。


    第二天夜里,他去了时透宅邸。


    院子里很静,冬夜的竹影落在地上,细细碎碎。无一郎已经在院中,木刀刚收势,额角一点汗还没落。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义勇,眼神先是一停,随后很快落回平常的淡定。


    「富冈先生。」


    义勇没绕弯。


    「时透君。」


    他站定,开门见山。


    「今晚,借你的胧用一下。」


    无一郎看着他。


    「借胧?」


    「我想看你再用一次。」义勇说,「不是看招。」


    「我想看——人怎么消失。」


    无一郎的目光轻轻变了一下。他听明白了。义勇今日来,是想拆“消失”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


    「你想学的不是胧。」无一郎说,「你想学,怎么不追错地方。」


    义勇点头。


    「嗯。」


    无一郎没再多问,只把木刀换了个手,抬了抬下巴。


    「来吧。」


    第一轮,义勇吃了个干净的亏。


    无一郎一开胧,整个人的快慢便立刻乱了起来。前一息还像站在原地,下一息已经从雾感里抽掉,只留下一道似有似无的残影。义勇先按最熟的方式处理——看、挡、追、补位。刀没有慢,脚也没乱,可三步之后,他自己先意识到不对:不是追不上。是每一次都追在错掉的地方。


    木刀从侧后方轻轻点上他肩。


    无一郎已经停了。


    「你一直在看我去哪了。」他说。


    义勇回头。


    无一郎把刀收回一点,语气还是平的。


    「胧不是让人看不见。」


    「是让人看错。」


    院里竹叶很轻地响了一下。


    义勇站着没动,把刚才那三四步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无一郎消失的那一刻,他的判断并没有错在速度上,而是错在把“人影”当成了该追的东西。可胧真正扰乱的,从来不是视力,是你对“下一手会从哪里回来”的判断。


    「所以追影没用。」义勇说。


    无一郎看了他一眼。


    「嗯。」


    第二轮开始前,义勇没立刻起刀。


    他先把自己的站位微微让开半步。无一郎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下一瞬,胧再起,霞意散开,院中的竹影与人影一起被搅乱。义勇这一次没追。他只是盯着自己脚边那条线,盯着无一郎逼他让出来的那一寸空处,盯着“原本该有人站、现在却空了”的那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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