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影里传来一声尖笑。


    玉壶从近处的壶口探出脸,眼珠亮得发狠:「想救人?想破我的水狱?你以为你砍得到?」


    凛没有立刻再出第二刀。


    凛把目光抬起来,落到玉壶身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火:


    「这样,真的好玩吗?」


    玉壶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词,笑声陡然拔高:「好玩?这叫审美!这叫艺术!」他指尖一弹,壶阵里水腥一翻,像要把路全堵死,「你也逃不掉。上头要你,你就得被带走!」


    凛眼神冷得发硬:


    「你带不走我。」


    她把刀往前送了半寸,随后整个人再度压出去,刀势贴地起,破势上扬,直朝玉壶所在的壶口逼近。


    玉壶的笑在壶影里一歪,像被她这一线直逼戳到兴头。他不退,反而抬手一翻,水草纹的壶口“咔”地张开。


    「千本针·鱼杀!」


    针雨一整片压面盖来,带着水腥的毒意,逼得人连眨眼都嫌慢。


    凛没停。她脚下的冲势不收,刀势却在半息里换成一个更薄的圆。


    「浪之呼吸弐ノ型——潮风纱浪!」


    潮雾贴着刃线旋起,把针尖的劲一寸寸卸开。细针擦着雾面滑走,叮叮几声落进湿土。


    凛正要借这一口卸力再压近,眼前的雾却忽然被什么“劈”开了一道。


    一只壶迎面飞来,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壶腹的回弹纹路一圈圈收紧,凛的脚尖被拽得一滑。


    壶口释放出看不见的引力,贴住手腕,贴住脚踝直接把她的节拍按扁。


    「返潮腔——」玉壶兴奋得声音发抖,「给我收好!」


    凛吸到一半的气被卡在喉间,耳内水声贴着头骨轰鸣。外界的刀声、风声、笑声被釉面一层层滤掉,只剩下一团闷响。


    最后一眼,水狱钵里无一郎的刀光仍在闪,玉壶在旁边笑得张狂。


    她的视野被黑釉吞下去。


    第105章


    「你就在原地等死吧。」


    玉壶把这句话丢过去。无一郎倒悬在水狱钵里,刀光还在挣,气泡却细得快断。


    玉壶的目光一转,落到“返潮腔”壶上——那只壶口合得严,釉光黑得发亮。


    「至于你……」他舔了下唇角,「在里面好好呆着吧。」


    壶影一晃。那只装着凛的壶被他拖走,沿着雾往村子深处滑去。壶阵里鱼怪与水腥跟着挪动,像展场换了布景,继续往活人的方向扑。


    黑釉合拢的瞬间,凛的世界被压成一团闷响。


    她先去找呼吸。


    气顶到喉间就被薄膜摁住,胸腔撑不开,节拍被压得又短又窄。她把下颌往里收,肩骨往内错出一点点空,硬把那口气挤进来。下一息,壶腹的回弹纹路亮起,力道从脚踝往上推,推得她整个人回到原点。


    太准了。准得让人发冷。


    她再动,手腕一拧,刀鞘边缘贴着釉面去刮,想刮出一条缝。腔内空间跟着收紧,压住腕、勒住踝,连她最习惯用来换步的那点余量也扣死。


    她咬住牙根,喉间冒出一声短气,又被闷回去。


    她猛地压下脚,强行把身位往前送。


    「浪之呼吸壱ノ型——破浪!」


    刀势起到一半就被拦住。回弹纹路像在等她用力,反推一整股劲,直接把她拍回去。腔体随之收得更狠,勒得她腕骨发麻,胸口那点刚撑开的空当被挤没了。


    壶外传来玉壶的声音,隔着釉与雾,仍能听出那股得意:


    「用啊,用力啊。」他笑得尖,「我给你特制的。你越挣,越紧。多好看——」


    「不过——你也别太用力。你把自己压死了,我的麻烦可就大了。」玉壶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满。


    凛的指尖发冷。她不再硬顶,继续用最短的动作去试:肩内错、腕微旋、刀鞘换角。每一下都被“校正”回来,偏差刚出现,就被抹平。


    外界的声音隔得很远。刀刃撞针那种脆响也被磨钝,只剩一层闷。她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点回声:一下、一下——贴着骨头敲。


    「我还在。」


    她把这三个字塞进回声里,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回声也开始变薄。水声贴着头骨推过来,推得她眼前发黑。她用力眨了下眼,黑里突然浮出一片红。


    红叶落水,旋了一圈,贴着浪边慢慢走。那是他们那天的枫——她记得有人在枫树下把手伸过来,掌心很热,指腹轻轻扣住她的指节,说「别走太快」。


    凛喉咙动了一下,笑意没出来,只带起一阵刺痛。


    「义勇……在等我回去。」


    她把这句话抓住,抓到指尖发麻。抓到下一阵回弹又把她推回去,推得她背脊发疼。她的意识被水声往后拖,视野里那片红叶越飘越远,到最后,只剩一个点。


    水狱钵外,那个戴面具的少年冲过来时脚下一滑,膝盖磕进泥里。他撑起身,面具下的呼吸很急。水钵悬着,钵里的人影被折成雾色,刀光一闪一闪,却越来越慢。


    是小铁。


    小铁抬手去拍水壁,掌心一触,像碰到一层冷硬的皮。


    鱼怪从壶影里钻出来,尖鳍一掠。小铁肩侧一震,血立刻渗出来,顺着衣料往下淌。他身形晃了一下,没退,反而把额头顶到水壁边缘,面具“咚”地贴上去。


    他把面具往上顶开一线,对着那层水,硬生生吹了一口气。


    气泡从水壁内侧冒出来,碎得很快,却给了钵里的人一瞬落点。


    无一郎的睫毛颤了下。


    那一瞬,他眼里有了抓住的东西。他把刀柄往上抬,腕骨发软,刀锋偏了,水阻把力吃掉大半。可胸口重新撑开了一格。


    他盯着水壁外那道矮小的影子,视线不再漂。


    但缺氧和毒麻立刻把他往下拽。耳边嗡鸣轰然压过来,世界黑了一块。


    黑里,有人说话。


    「无一郎的‘无’……是‘无限’的‘无’。」


    像一记重锤,直接顶开了什么堵死的门。


    他看见一双手在火光里忙碌——母亲的手,带着米香与药味。下一瞬是父亲把木门合上,背影挡住风。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抓,却把胸口那点空白撕开了一道缝。


    风声、雨声、木门被撞开的声响一齐涌进来——雨夜落下。有人挡在他前面,刀光落下时,她把他往身后拽,拽得很狠,像怕他当场被剁碎。


    她的站位很清楚。


    「有人站在后面,就得有人站在前。」


    那句话不是从脑子里出来的。它从身体里冒出来,逼着他动。


    无一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吸气,瞳孔一下收紧。


    现在——轮到他站到前面了。


    脸颊两侧先热起来,热得发烫,像有火沿着皮肤舔过去。细密的纹路在血管下浮起,逼得他眼前一清。


    他抬臂,刀势在水里展开得慢,却干净。他把指节一根根收紧,毒麻在皮肤下爬,他把那股爬行压进更深处。


    「霞之呼吸弐之型——八重霞。」


    刀光在水中连成短促的线。裂纹一圈圈开,又被水抹平。他再斩,再斩,斩到肩颈烧起来,斩到胸口那一点“还要”顶出水面——


    水狱钵终于碎开一道口。


    无一郎从水里跌出来,膝盖砸地,掌心撑住泥。他没先喘,刀先横起,挡在小铁前面。


    鱼怪扑来,他的刀更快。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也许更长。玉壶拖着凛的壶在村里换了几处“展台”,水腥的方向几次变动。无一郎带着小铁往村里返,边返边斩掉涌上来的鱼怪。毒麻一阵阵上来,他靠那团灼热把自己钉在地上。


    返潮腔里,凛被水声推得发沉。她只能咬着舌尖努力把自己拉回来。


    然后,壶阵的腥意忽然断了一截。像有人在半空把线剪断。剩下的水腥来不及补上,散得很快。


    在凛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下一瞬,那股勒力突然松了。


    松得毫无预兆。


    返潮腔失去牵引,回弹纹路暗下去。壶口“咔”地吐开,冷空气猛地灌进来,从喉间刮过。


    凛整个人向前跌出,掌心先着地,泥水溅起。她本能去找刀柄,指尖刚扣上,耳里就被一声急促的喊扯住:


    「凛小姐——!凛小姐!」


    她抬眼,雾里站着无一郎。他脸色白得发青,脸颊的纹路还烫着,手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臂。


    凛的呼吸乱得厉害,吸进来卡在喉里,吐出去也落不下。她用舌尖顶了下上颚,硬把那口气压住,才挤出声音:


    「……我在。」


    无一郎往前一步,脚下发软,还是撑住。他盯着她,终于把缺了块的拼图补上。


    「我想起来了。」他语速很快,快得带喘,「那晚下雨……是你救了我……你站在我前面。你把我……往后拉。」


    他顿了顿,指尖抓住她袖口,力道一下重了,又猛地轻了,像怕弄疼她,又怕她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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