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勇停了停,耳尖仍红着,点了一下头。


    「你喜欢和歌吗?」凛问。


    义勇把茶盏推到她面前,手指在盏沿停了一下才松开:「……还行。」


    凛接过盏,掌心被温度熨得发暖。她喝了一口,抬眼时更认真了:「为什么喜欢这句?」


    义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自己的那盏也倒满,盏底的水纹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他盯着那一点水纹,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找很久,最后只吐出一句很短的实话:


    「……因为确定。」


    那几个字落得轻,凛的心口狠狠一动,动得她差点把盏打翻。她把盏放下,指尖在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把笑压住:「你要是写和歌,会写什么?」


    义勇的目光抬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迟疑,也有一种很隐秘的认真。他把册子放到自己腿上,没有再藏得那么死——仿佛是在给她一个“我没有把你隔在外面”的信号。


    他翻开空白的一页,拿起笔,蘸墨,停了很久。


    凛没有催。她看着他落笔的手,觉得他写字的时候和挥刀一样:先稳住,再下去,绝不拖泥带水。可这一行字,他写得比平时更慢,像每一划都要先在心里仔细过一遍。


    他写完,把册子推到她面前。


    凛低头读:


    「潮声未歇,岸上有人。」


    (「


    潮騒やまず,


    岸にはひとり待つ,


    汝は浪のまま。


    」)


    她的喉间轻轻一紧,眼眶热得发胀,却又忍不住笑出来一点点。她抬眼看他:「这算和歌吗?」


    义勇答:「……算一句。」


    凛把笔接过来。她本想写得更漂亮、更工整,可手指有点不听使唤,墨尖落下去时比平常更重一点。她写完,也推回给他。


    「你回眸处,我便归来。」


    (「


    ふりかへりたまへ,


    われ帰りゆかむ。


    」)


    义勇看着那行字,呼吸明显停了一息。然后他把册子合上,往自己怀里收了一点,像要把它护住,又像怕自己脸上的热被她看得太清楚。


    凛看着他,想起另一个更难开口的问题。


    她没有直接提“那晚”的拒绝,也没有提“花火”的那一夜。她只是把声音压得很平,像在问一件普通的事:「你之前在京极屋听到我唱的那段……你记得吗?」


    义勇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把那首唱词又在心里走了一遍,走到那句「散开了,就当没发生过一场」时,胸口忽然发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是你写的?」


    凛点头:「嗯。」


    义勇的指尖停在在册子封边上,声音比刚才更低:「……太苦。」


    凛看着他,没笑,也没逞强,只说:「当时没别的写法。」


    义勇抬眼,终于正视她。他的目光很深,深到凛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解释。他开口时像在给自己下一个极轻的命令:


    「以后……别写给别人听。」


    凛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然后伸手替他把袖口的折线抚平,指尖在他手背停了一瞬。那里是刚才被凉水压过的地方,热意已经退了。


    「本来也不是写给别人。」她说。


    义勇的耳尖又红了一点。他把视线移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热度把胸腔里的那阵乱压住。


    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们的甜——不靠大声说爱,而是靠这些小心翼翼的“占有”和“允许”。


    茶喝到一半,义勇站起身问:「出去走走?」


    凛愣了一下:「去哪?」


    「集市。」义勇说得很简短,下一息又补了一句,「买纸。」


    凛忍不住笑出来:「买纸干嘛?」


    义勇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近乎固执的认真:「……写。」


    凛心口一热,站起身跟上去。


    风从廊下钻进来,掠过桌案边缘,轻轻掀起册子的另一页。


    那页上的字,墨色比第一页更淡,却更像藏了很久才敢落下:


    「


    不写君名,藏于袖间;


    怕潮湿墨,怕字易残。


    只守你归来那一段岸。」


    (「


    名は書かず,


    ただ袖の内,


    濡れぬよう,


    君の帰りの,


    岸を守れり。


    」)


    风又吹了一下,把那页缓缓合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93章


    宇髓天元手里的那封信,不长,他却看了有足足三遍。


    纸张干净,字干净,笔锋也干净——不多一笔,也不留半点情绪。


    雏鹤从廊下走过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谁的?」


    宇髓把信举高一点,一字一顿地答:「富、冈、义、勇。」


    须磨正端着小碟点心,脚步一顿,眼睛立刻睁圆:「诶?!富冈先生会写信吗?他不会写错人了吧?是不是要来——要来——」


    牧绪把碟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一声:「来找你算账?你之前是不是又在人家背后说他阴沉?」


    宇髓眉梢一挑,故意把信慢慢念出来,念得像在读任务简报:


    「宇髓。


    明日傍晚,若你得闲,我想当面请教一事。地点由你定。


    ——富冈义勇。」


    他念完,停了一下,像在等这封信自己补出一句「叨扰」「麻烦」之类的客套。可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句「地点由你定」,冷静到让人无从拒绝。


    须磨小声:「好可怕……」


    牧绪嗤了一声:「这哪是请教,这是通知。」


    雏鹤把茶盏放到宇髓手边,若有所思:「他多半是来问人的事。」


    宇髓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不是惊讶,是猎到趣味的兴奋。他把信折好,啪地敲在掌心,嘴角慢慢扬起来:「哦?」


    他站起身,衣摆一甩,整个人像突然站上了舞台中央。


    「准备酒。准备点心。」他抬手指了指屋内,「再把最华丽的那张桌——给我擦亮!」


    牧绪翻了个白眼:「你又要表演什么?」


    宇髓笑得理直气壮:「这是男人的华丽大事。」


    须磨已经开始紧张:「万一他是来问伤势怎么办?万一他是来问任务怎么办?万一——」


    雏鹤把须磨拉到一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他如果是问任务,不会写信。他会直接出现在你面前。」


    须磨:「……更可怕了。」


    宇髓把酒壶往桌上一放,声音一沉一扬:「明天傍晚,华丽开讲。」


    第二天傍晚,义勇按信上的约定到了。


    他来得准时。准时到宇髓刚把酒盏摆正,门外就响起一声极轻的脚步停顿。


    义勇站在门口,语气一如既往:「打扰。」


    宇髓用扇子往旁边一指:「不打扰。进来。坐。」


    义勇坐下时,膝盖落在榻边的位置毫厘不差。他把刀放在身侧,刀柄朝外,连方向都像提前算过。桌上的清酒和点心摆得很夸张,盏沿也擦得发亮。义勇看了一眼,目光停在酒盏上半息,没说什么。


    宇髓靠在椅背上,笑得像已经知道答案:「这么说——你跟朝比奈在一起了?」


    义勇点头:「嗯。」


    宇髓眯起眼,像不满意这一个字的含量:「嗯?嗯是什么意思?是‘可能’?是‘暂时’?还是‘确实’?」


    义勇顿了一瞬,像把「确实」这个词从喉咙里挑出来,低声答:「……是。」


    宇髓啪地一拍桌,酒盏都跟着一颤:「哈!行啊你!」


    他笑得很大声,却没有恶意,反而有种“终于等到戏开场”的快乐。


    「你这封信写得跟派遣令一样。我还以为你要来抓我去跑腿。」宇髓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眼神却亮得很,「所以,富冈——你来找我,是跟她有关?」


    义勇又点头:「嗯。」


    宇髓把扇子啪地展开,扇面一摇:「嘛!你这么阴沉的家伙终于开窍了。这种事情问拥有三个妻子的华丽祭典之神就对了!」


    他往前一倾,胳膊肘撑在桌上:「说吧。想问什么?」


    义勇抬眼,眼神很稳,语气却像在做一项危险评估:「我想确认……怎么做,才不会让她困扰。」


    宇髓的笑意一顿,随即更深:「哦——」


    他没立刻发作,只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摆出一副“我懂”的表情。那表情太自信,反而让义勇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宇髓把酒盏放下,开始用一种“从基础到终极”的口吻讲课:


    「第一,记住她讨厌什么、喜欢什么。别问第二遍。」


    「第二,她说没事的时候——你别只听嘴,要看眼睛。」


    「第三,任务结束先确认她有没有抖、有没有喘乱。你们这种人,最会逞强。」


    义勇听着,没反驳,只淡淡:「……我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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