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吃完,抬手在唇角轻轻一抹。她的指尖一甩,地上残留的血便像被什么吸走,吸得干净些。她哼了一声,语气又娇又横:


    「下次给我挑漂亮的嘛。」她拖长尾音,「丑的我才不要碰。」


    那阴影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镰刃收回去,动作简短,连多余的角度都不肯给。


    他们转身离开。


    女人走时脚尖几乎不沾湿地,像连踩在这里都嫌脏。那阴影跟在她后面,影子贴着影子。


    等那一点灯下的气息散开,汐乃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等得更久一点,久到连墙面潮气都重新贴回指腹。确认他们走远,她才敢从岔口钻出,脚步轻得像没重量。


    屋里还残着血味。


    血味里夹着一点奇怪的辣,辣得鼻腔发麻。汐乃没有去看尸体的残骸,也没有去碰他们的衣物。她知道时间不够,任何多余的怜悯都会把她压死在这里。


    她掏出手帕,蹲下去,动作快而稳。手帕一角贴上地面残血,血立刻渗进布里,红得发暗。那红里有黑,黑得很快,像毒在布里也会扩散。


    汐乃把手帕折起,把有血的部分包在里面。她站起身,转回地道。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窄。


    窄是心理的窄。她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被地道的空腔回一下,回得慢半拍。她把心跳压下去,像她仍在灯下、仍在座敷、仍是那个温顺的汐乃。


    走到一处转角时,她脚踝忽然被什么轻轻擦过。


    很轻。


    像布带掠过皮肤,冷、滑,还带着一点粉。那一下不痛,却像有人用指尖在她脚踝上点了一下。


    汐乃的脚步没有停。停下去就会露出破绽。她只是继续往回走。指尖在袖内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掌心冒出一点冷汗。


    「我知道你来过。」


    那句话没有声音,却像贴在她脚踝上,一步,一步随着她的脚步走。


    她回到房里,把木板装回去,背靠门板停了一息,才缓缓站直。她的呼吸还算匀称,只是指尖冷得发麻。


    她没有铺开长信。


    来不及。


    她也不敢磨墨。磨墨的声响太细,在这个夜里反而像喊人。她把那截残炭捏在指腹间,撕下一小片纸。纸很薄,薄得能透出后头的灯影。


    她先画一个双头蛇。


    两颗头朝相反方向,像同一个身体却有两种阴影。她画得极简,简到只有形。


    然后她画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细,像忍那间蝶屋的影。


    她画完,指尖停了一瞬。


    最后,在纸片的角落,写了一个“陆”字。


    血帕在桌上,红得发黑。汐乃把血帕与纸片一并塞进小筒,小筒用布系紧。她走到地板边缘那道缝前,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一息。


    又两下。


    很快,缝里钻出一只肌肉老鼠,毛上沾着泥,爪尖湿亮,脖子上绑着一小段红布。它抬头看她,眼睛黑亮黑亮的,站姿挺拔,等待指令。


    汐乃蹲下去,把小筒绑到老鼠背上,绳结打得紧,紧得像怕它半路掉了。她的掌心在老鼠背上压了一下,压得短,却不容迟疑。


    「快,送到他手里。」


    老鼠没有叫,转身就钻回地缝。泥味与潮气一并退去,退得干净,只剩那道缝在灯下像一条细细的裂口,裂口下面连着游郭的胃。


    老鼠走了很久之后,汐乃仍站在原地,盯着那地缝。


    裙摆下,她的脚踝没有伤痕,没有血,只有被擦过的那一点皮肤,冷得发麻,仿佛在提醒她:「我知道你来过。」


    第81章


    八月的夜,热得黏。


    吉原的笑声在远处一层层浮着,像锅里翻起的汤沫,明明热闹,却让人喘不过气。


    汐乃把屋里残留的血味用香粉压了一层,甜得发腻,底下那点辣却不肯散,贴在鼻腔深处,像针。她把针线篮摆回角落,扇子压在绢布上,琴袋挪回常日那半寸;灯盏的位置也归回去,像轮休的艺伎该有的样子。


    动作稳得过分。


    稳到脚踝那一下“擦过”的冷意,只能在皮肤底下慢慢爬。


    地板缝合上的那一刻,潮气退得太快——像被什么有嘴的东西吞回去。屋里一下子干净得不自然,干净得像从未有人在这里把血染进布里。


    汐乃坐下,背脊仍旧挺直。呼吸贴着“走席的节拍”走了一圈,才在胸腔里落稳。


    她只留一句话在心里,却不让它长成恐惧:


    「这条街开始记我了。」


    游郭外,藤花纹之家的院子更闷。


    藤花早过了季,叶影把月光切得碎。蝉鸣在枝头炸开又停,叫得人心烦。宇髓天元靠着廊柱坐着,扇子搁在膝上,指尖敲着扇骨——敲到第三下,他停了。


    不是因为听见什么响。


    是因为他等的那种“该有的安静”,忽然不安静了。


    廊板边缘那道细缝轻轻动了一下,像裂口张开一瞬。湿泥的气息先钻出来,带着土腥与陈旧的布味。下一瞬,一只肌肉老鼠钻上来,毛上沾着泥,胸口起伏得急,背上的小筒绑得粗暴——绳结系得紧,紧得像在赶命。


    宇髓嘴角原本挂着一点惯常的轻佻,那一刻收得干干净净。


    他没急着拆筒,先看绳结的打法,眼神像被拧紧了一圈。然后才伸手,动作利落,把结解开。


    血味冲出来。


    在这黏热的夜里,血味更重,像铁锈被潮气泡开。布帕折得很紧,红发暗,暗里透出一线黑——黑得不属于人,也不属于普通的伤。


    旁边压着一张薄得几乎透光的纸片,炭笔两笔:双头蛇,蝴蝶。纸角还添了一个字——「陆」,像临时补上的标记,笔锋却很硬。


    宇髓的指腹在蝴蝶翅边停了一息,停得极短,却够他把意思钉死。


    他把布帕重新折起,折得更紧,再塞回小筒。


    起身时,廊板发出一声被热气蒸软的黏响。他一步踏下去,人已经像箭。


    「借路。」他对屋里的人只丢下两个字,便不见了踪影。


    蝶屋的夜也热,却热得更清。忍的房间里还亮着灯,案上摆着小瓷碟、针管、薄刃,药剂。


    宇髓把血帕放到案上,没有玩笑,也没有一句“华丽”。


    「游郭。朝比奈送出来的。」


    忍眉头一皱。她的目光落在布帕上,先停在那层红黑的血色走向上,再极浅地闻了一下。眉心几乎不动,眼神却冷了一点。


    她小心用针尖挑起一点布角,挑得很小,然后用另一根针把一些将干未干的血刮进瓷碟。忍从瓶瓶罐罐中翻出一瓶药液,滴了两滴上去,那血的颜色便迅速暗下去,暗得像一口井。


    忍抬眼,语气仍旧轻,却比刚才更短,像把结果切成三段落下去:


    「这不是她的血。」


    「人的。」


    「死后取的。毒还在里面。」


    宇髓的眼神沉了一寸:「还不止。」


    他把纸片推过去。双头蛇与蝴蝶压在灯下,像两枚钉子。角落里的“陆”字亮得刺眼。


    忍看了一眼,语气仍旧平,却短得像判词:


    「上弦陆。」


    宇髓接下去,也短:「两只。」


    屋里没有人吸一口气,可空气像被人用手攥紧了。


    忍没有让这句话停留太久。她把袖子挽高半指,拿出笔墨——动作反而比平时更慢一点。越慢,越说明她清楚这毒的后果。


    她提笔写简报递给主公,字干净,冷,没有一字废话:


    「游郭


    上弦陆(双)


    血中有毒(速发)


    潜入者仍可联络(暂未失联)」


    鎹鸦振翅而起,翅影掠过窗纸。


    第二封更短,短到像命令:


    「来蝶屋。现在。」


    另一只鎹鸦飞出去时,院里的虫鸣忽然更响了一阵,像有人在暗处把鼓敲快半拍。


    汐乃在游郭的置屋里,抬眼便看见侍女站在门口。


    侍女笑得很圆,圆得像一朵纸花。可她的脚步站得很死,死得像堵门。她双手捧着点名的纸牌,语气轻,却不容推辞:


    「汐乃小姐,京极屋点席。今夜蕨姬花魁点名要您。」


    京极屋。


    那三个字像一滴冷水落进脊骨。汐乃脸上的笑意没有迟,迟一息就会让人觉得她怕。她微微低眉,柔声应下:


    「我且换身衣服就随姑娘去。」


    「那您别误了时辰。」


    侍女的眼神在她袖口与指尖处轻轻停了一下,又移开,像在确认她有没有留下些什么。脚没有挪开半步,仍死死守在门口。


    她回身换衣,动作不急不缓。发饰挑得比平时更规矩,木屐的带子系得更紧。她把自己包进艺伎的壳里,壳越规矩,越能遮住里面那点冷。


    汐乃抬眼,看向门外那盏红灯。红光软软压着,像一层甜腻的粉香。她跟着侍女走出去,步子仍旧温顺,心里却把每一个转角都记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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