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杀掉你,太浪费了。」
凛试图起身,可腿没有听她的。
玉壶抬手一挥。
山涧四周浮出数只新的壶,从岩缝、水底、树根阴影里探出壶口。每只壶都朝着不同方向,像很多只眼睛。
「你还没成。」
他说。
「痛苦不够,孤独不够,裂口也不够漂亮。」
凛沙哑开口:
「你害怕?」
玉壶愣了一下。随后,他笑得更厉害。
「害怕?」
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裂痕。
「不。我是在挑时间。」
他凑近一点,鱼眼里满是病态的欣喜。
「你这道浪,还会继续往下切。等它切到更黑、更深的地方,你会变成比现在好看得多的东西。」
凛胸口发冷。
她听不懂他的话,却本能地厌恶那种眼神。
玉壶忽然皱了皱鼻子。
视线落在她周身未散尽的灰蓝浪纹上。那里残着一点方才那声「嗡」留下的寒意,很淡,却没有完全退走。
他的笑容收了一点。
「不过,现在不行。」
他嫌弃地撇嘴。
「你的潮味儿太杂。再闻下去,会坏了我的兴致。」
这句话说得像艺术家的洁癖,却藏着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不安。
凛咬紧牙,撑着刀站起半寸,又滑下去。
玉壶看着她,像看一件未完成的器物。
「等你被打磨得更合适,我会来取你。」
话音落下,一只壶猛地张开壶口,将他的身体吞回去。
其余壶同时一震,接连没入水中、石缝、树根。
山间水声恢复了寻常。
玉壶消失了。
只剩半截被斩碎的壶歪在溪边。壶面上的鱼与人形被疾浪风刃撕开,许多五官断在裂口两侧,扭曲得更厉害。
凛看着那半截壶,胸口剧烈起伏。
浪之呼吸的余波还在身体内部横冲直撞。毒素沿着针孔扩散,又被她紊乱的呼吸推着四处翻涌。四肢麻得不像自己的。
她想站起来,追着那股恶意的气息去。
哪怕只多砍掉他一点肉。
膝盖却软下去。
她整个人向前倒。
刀从手中滑开,插入泥里,闷响一声。
山涧旁的树影压下来,视线开始变暗。
她勉强撑着眼皮,脑中浮出望月的声音。
「别让自己被拖进看不见底的地方。」
而刚才那一刀,明明只是破开水狱和壶壁,却也像顺着某条暗潮,触到了谁也看不见的深处。
那里很静。
静得像有一只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之前,先听见了她。
凛胸口一痛,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泥地上,被溪水晕成很浅的一圈红。
鎹鸦的叫声远远传来。
宽三郎从高处俯冲,声音急得变调。
「朝比奈——!朝比奈——!」
另一道呼喊从山脚方向传来,被树影和山雾切得断断续续。
凛想回应,喉咙里却只剩血味。
意识被拉向两处。
一处往下,冷,黑,安静,像没有底的水。
一处在上方,很远,很急,带着人间的气息。
她分不清是谁在喊。
只知道那声音没有松。
像有人沿着她刚才劈出的浪痕,拼命把一条线按在她手边,不让她往下掉。
还不行。
她在昏黑前抓住这三个字。
还不能沉。
随后,所有声音都远了。
山风,溪流,壶碎裂后的残响,鎹鸦急促的啼声,全都被黑暗一层层压下去。
她静静倒在湿冷的泥地上,羽织被血和溪水浸透。灰蓝色的刀立在一旁,刃面闪了一下,又被云影遮住。
这天之后,朝比奈凛陷入长眠。
而她那一刀留下的灰蓝浪纹,已经越过浅处,往更深的地方扣了一下门。
第37章
夜深了。
蝶屋的廊下没有点灯,雨后的空气贴着木板往上爬,带着一点药草与湿木混杂的味道。水声从檐下滴落,规律得过分,像是在替谁数着呼吸。
富冈义勇站在洗手处。
血已经洗过一遍,又一遍。
水顺着他的手腕滑落,带走最后一点红色,却怎么也洗不掉那种残留在皮肤里的触感——不是血,是温度。
她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节在水下微微发白。
不是因为疲惫。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这种抖不是脱力,而是一种极不熟悉的反应——
像是身体先于意识,承认了某件他一直拒绝承认的事。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还站在这里?」蝴蝶忍的声音依旧温和,语调平直,像是深夜里最稳定的存在。
义勇没有回头。
「伤情稳定了吗?」他问。
忍停在他身侧,翻开记录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外伤已经处理完毕。多处撕裂伤,但没有感染。」
「内脏震荡严重,尤其是横膈与肺部,呼吸时会有明显负担。」
「经络负荷过高,浪之呼吸的回路在强行运转后出现撕裂迹象。」
她顿了一下,补上一句:
「换成普通队士,现在已经死了。」
义勇的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忍继续说,语气不带评价,却比任何责备都冷:
「如果再晚半个时辰,她的心肺会因为无法调息而停止。」
他点头。
这些他都能听。
这些,是战斗后的代价,是他熟悉的领域。
忍却合上记录册,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义勇,眼神比平时多了一点审视。
「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些。」
义勇抬眼。
忍低声道:
「她的呼吸,没有完全停下来。」
夜风从廊下穿过,带起一丝凉意。
「不是暴走,也不是紊乱。」忍慢慢选着词,「更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还没接受‘休息’这件事。」
义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昏迷之后,浪之呼吸仍在自行运转。」
「幅度很小,但持续存在。」
「像海在退潮之后,仍然不肯完全平静。」
忍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扇半掩的门。
「富冈先生,她现在不是在恢复。」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是在‘悬着’。」
义勇的手在水下猛地收紧。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问——
如果她不回来呢?
可他没有问。
因为这个答案,他已经隐约知道。
脚步声从另一侧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啧。」
不死川实弥靠在柱子上,胳膊缠着绷带,脸色阴沉得像没睡过。
「你现在这副样子,是打算站到天亮?」
义勇没有回头。
不死川盯着他看了几秒,冷笑了一声。
「你他妈是不是一直觉得——」
「只要你不靠近,她就不会被你牵连?」
义勇沉默。
沉默得太快,太干脆。
不死川的嘴角抽了一下。
「结果呢?」
「她差点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这句话没有提高音量,却像是贴着心口砸下来。
「你要是真把她当普通队士,现在根本不会守在这里。」
「你自己清楚。」
义勇的指节泛白。
不死川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
「富冈。」
「你不是什么灾星。」
「你只是不敢承认——」
他顿了一下,像是嫌这个词太恶心。
「你在怕。」
说完,他转身离开。
连一句多余的嘲讽都懒得留。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义勇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确认——
他已经听懂了。
随后,她也离开了。
夜彻底落下。
义勇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那扇门走去。
门没有关严。
屋内很静。
朝比奈凛躺在榻上,呼吸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被子盖到肩口,锁骨上残留着尚未褪尽的瘀色。
她活着。
可这一刻,义勇却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她差点不在了。
不是战场上模糊的“可能牺牲”。
而是一个极具体的画面:
如果他今晚没有来,这张榻上会是空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不堪的念头——
如果她真的死了,我甚至没有资格为她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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