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举刀,对着空中斩出一式。


    刀锋没有击中任何东西,却带出一道干净的风。那道风掠过凛的脸,冷,锐,把她混乱的呼吸割开了一线。


    「风不让你追。」


    望月收刀。


    「它会来。你要给它留路。」


    凛握紧拳。


    「我给了。」


    望月看她。


    「你给的是锁。」


    凛的喉咙一下收紧。


    母亲倒下那夜的血腥气、破晓前的灰白、黑影逃进林间时撞碎的枝叶声,全在这一刻翻上来。她的呼吸被堵住,脚步跟着乱了一下,膝盖几乎要再次砸到地上。


    她硬把那口乱气压回去。


    肩背绷住,牙关咬紧,身体撑着继续往前。后来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完第四趟的,只记得最后一步踏回木屋前时,腿抖得已经站不住,木台在眼前晃了一下。


    望月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按坐在台阶上。


    他取来温水,替她清理膝盖上的伤。动作简洁,不拖泥带水。先擦泥,再压血,最后撒药粉。药粉落下去时,刺痛猛地窜起,凛的手指一抽,手背青筋浮了出来。


    望月抬眼。


    「疼就说。」


    凛摇头。


    「还能忍。」


    望月把布条系紧,结口压平。


    「今天,你第一次把气撑到胸腔深处。」


    凛抬头,眼里有一点茫然。


    「……我自己没感觉。」


    「你感觉不到很正常。」


    望月把药箱合上。


    「你太习惯把感觉按下去。」


    凛的手停在膝上,指尖还在抖。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发现手背上那些擦伤并不吓人,吓人的是她已经知道该怎样不出声。


    望月站起身。他看向山下,日光正从树缝里斜斜压下来,落在她湿透的衣袖上。


    「不过,能从海里爬起来的人,本来就不怕乱。」


    凛怔住。


    这是望月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海。


    她想问他怎么知道。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吞回去。她怕一开口,胸口那道沉潮就会冲出来,把她刚刚撑住的一点东西全都冲散。


    那一夜,她睡得很浅。


    身体疼,心也疼。腿上的伤一阵阵发热,翻身时布条蹭到伤口,她会立刻醒来。屋外风铃响了几次,间隔很长。她躺在暗处,听风从山顶下来,穿过树梢,又绕回木屋。


    它没有靠近她,也没有离开。


    凛把脸埋进被子里,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仍旧涩,仍旧卡在胸口。


    可比白天稳一点。


    她闭上眼,又照着望月教的方式吸气、吐气。每一次都很慢。每一次都还会疼。胸腔深处那道阻力仍在,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不肯放她过去。


    她只知道,风在她体内走得并不顺,但也没有彻底拒绝她。


    之后的日子里,凛没有再想自己适不适合,而是只在风声里一遍遍练习,让每次吸气更深,让每次吐气更稳。


    第5章


    两年在山风里过去。


    春去夏来,风向换过无数次。凛的脚步也跟着换过无数次。


    最初,她只能硬撑。后来,她能在碎石路上把重心收得更准;能在长跑之后,把乱掉的呼吸一点点压回胸腔;能在暴雨里站稳下盘,也能在雪地里听见自己的脚步有没有乱。


    手掌磨出厚茧,旧伤叠着新伤。冬天裂开,春天长合。到后来,她握木刀时,掌心已经不会再被柄上的粗纹磨破,只会在练到尽头时,渗出一点血,再被她自己缠好。


    望月的训练一贯严苛,却从不急躁。


    他教她从最基本的脚步开始。


    先站稳,再走稳,再跑稳。最后才把气息与步伐合到一处。


    风之呼吸的型,他一式一式带着她磨。从一之型·尘旋风的直击,到五之型·寒秋落山风的斩断,再到八之型·初烈风斩的回环。每一式都拆开,拆到脚尖该往哪一寸落,肩背该在哪一刻松,吐息该在哪一拍截住。


    凛都学会了。


    动作准确,节奏稳定,力量也撑得上。


    旁人若见,大概会说她天赋好。


    望月从不这么说。


    她做对了,他只说「再来」。


    她做错了,他也只说「重做」。


    除了刀,他还教她读书写字。


    山里没有学堂,木屋里却有一只旧书箱。箱子里放着几本被翻旧的书,还有一叠裁好的纸。凛刚来时只认得一些简单的字,写自己的名字也写得歪。望月没有笑她,只把纸铺平,把笔递到她手里。


    「握笔也要稳。」


    凛第一次写「风」字,最后一笔拖得太重,墨在纸尾洇开一团。


    望月看了一眼。


    「你又在用力。」


    凛低头,把那张纸挪到一旁,重新写。


    白天练刀,夜里认字。手腕白日里被木刀震得发麻,到了灯下还要压住笔尖,一笔一划地临。她写错了,望月不替她改,只用指节点一下错处,让她自己看。读书也是一样。句子读不顺,他便让她从头再读;意思不明白,他会把话拆开,讲到她点头为止。


    有时她困得眼皮发沉,笔尖停在纸上,墨点慢慢扩大。望月会把书合上。


    「先睡。」


    凛抬头。


    「还没读完。」


    「明天继续。」


    他不许她偷懒,也不许她把自己熬坏。


    那些字后来一点点进了她的手里。她能读书,读和歌,能写简短的信,也能把训练里的问题记下来。她不知道这将来在鬼杀队里算不算本事,只知道望月教她的每一样,都像是在替她把路铺得更宽一点。


    可风仍旧不肯完全顺她。


    风在她体内流动时,总隔着一层极轻的阻力。别人看不见,只有她在最深的吐气里能摸到。气流要往前走,胸口却先沉一下,逼得那口气绕开,再从别处找路。


    她有时会在夜里醒来。


    胸口闷,喉咙发紧。她披衣走到屋外,对着黑暗吐气,吐到喉间发痛,也只换来一点短暂的顺畅。风铃在檐下响,她便跟着那点声音重新调息。


    她不声张。


    只把它当作还不够努力。


    直到某个清晨,望月带她去山腰的小溪边。


    溪水很浅,石子铺底。水声清亮,风吹过水面,细纹一层层铺开。望月站在岸边,看着她。


    「把刀收起来。」


    凛依言收刀,站到水边。


    冷水刚没过脚背,她的脚趾便缩了一下。望月没有催,只折了根木枝,点了点溪面。


    「走过去。」


    凛踏出第一步。


    水纹炸开,溅到小腿。


    她立刻收势,重新调整。第二步,水纹仍乱,却比刚才小些。第三步,她踩到一颗圆滑的石子,脚底一滑,身体往侧边偏出半寸,又被她很快按回正中。


    那一下,胸口忽然松开。


    不是完全通了。


    只是那股一直顶在胸骨后的沉意,突然让出了一条窄路。她的呼吸顺着那条路往下落,风不再在胸腔里硬碰硬,反而被脚下的水声带着,慢慢接上一涨一落的节拍。


    凛站在水里,低头看着水纹从脚边散开。


    望月在岸上看着她。


    「凛。」


    她抬头。


    「你听见自己的心跳了吗?」


    凛愣了一下,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并非没有节奏。只是那节奏不轻,也不快。它沉在胸腔深处,一下接一下,缓慢,却稳。


    「……有点奇怪。」


    望月走到她身旁,低头看了一眼溪水,又看她按在胸口的手。


    「风跳得快。乱时尤其躁。」


    「而你不是。」


    凛看着他。


    望月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只道:


    「你的心跳……更近海潮。」


    凛的手指收紧。


    「那我是不是……不适合风?」


    望月看她一眼。


    「但这并没有妨碍你练风。人的呼吸本就因性格而异,你能撑到现在,就不是不适合。」


    他把木枝丢进水里,枝条被水流带着,顺着石缝往下走。


    「但你别再强行追它。你越追,它越不肯进来。」


    「给它路。」


    凛点点头。


    她从水里走回岸边,裤脚滴着水,脚底被石子硌得发疼。可她心里某个拧紧了很久的地方,终于松开一点。


    她以前一直想用更用力去补那层阻力。


    原来那不是补。


    是堵。


    从那天起,她练得更狠,也更静。


    暴雨夜里,她在屋前挥刀,雨点打在脸上生疼。她不再急着把每一式逼到最快,而是先听脚底,听肩背,听吐息有没有回到该回的位置。


    大雪封山时,她在雪坡里练吐气。冷意钻进喉咙,每一口都刮得疼。她仍按望月说的,把呼吸放长,不抢,不压,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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