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萧悬光答得很快,“但是银子得用在刀刃上,不能随便乱花。”


    他顿了顿,垂眸整理着被扯乱的衣襟,语气平淡得像在禀报军务:“多一顶帐篷,便是多一匹战马的草料钱,多十名士卒三日的口粮。臣身为统帅,当以身作则,不敢因私废公。”


    沈隽之:“……”


    “……萧悬光。”


    “臣在。”


    “你从前,”沈隽之顿了顿,声音里压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不是这么会狡辩的人。”


    萧悬光抬眸望他。


    “陛下从前,”他轻声道,“也不是会听臣狡辩的人。”


    烛火噼啪。


    帐外雨声哗然。


    沈隽之没有答话。


    他只是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往里挪。”


    萧悬光眸光微动。


    他依言向榻里侧挪了半尺,将外侧的位置让出来。


    被褥分作两半,铺得整整齐齐。


    沈隽之和衣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


    很近。


    换成别人,沈隽之早就让他滚下榻去了。


    偏偏这人是萧悬光。


    “你再往里面挪一下。”


    沈隽之说着还往外侧动了动。


    “别离朕这么近。”


    萧悬光没有应声。


    也没有挪动。


    沈隽之正要侧头去看,身侧的榻褥却骤然一沉。


    下一瞬,一道阴影覆了下来。


    萧悬光的手臂撑在他耳侧,玄色寝衣袖口拂过他散落的发丝。


    沈隽之瞳孔微缩。


    “……你做什么?”


    “陛下闻闻,臣身上臭吗?”


    沈隽之:?


    萧悬光又俯身靠近了些。


    “不然陛下为什么一直让臣挪一挪,臣刚刚冲过澡。”


    沈隽之一把将人推开。


    萧悬光顺势躺回去,只是盯着沈隽之的眸色有些沉。


    榻褥震动,那半臂距离重新回到两人之间。


    甚至比方才还宽了些许。


    沈隽之侧过身,背对着他,将散落的寝衣领口拢紧。


    片刻后。


    “臣身上,”萧悬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真的不臭吧?”


    “……萧悬光。”


    “臣在。”


    “你再问一遍,朕就让你出去淋雨。”


    萧悬光不再说话了。


    沈隽之闭了闭眼。


    罢了,萧悬光都不介意,他介意什么。


    在他身后,萧悬光眸色沉沉的盯着他雪白的后颈。


    后半夜,雨势渐收。


    沈隽之不知何时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的沉。


    又做梦了。


    梦中有人捧着他的脸,拇指用力的摩挲过他的下颌。


    他想将人推开,四肢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谁?”


    无人应答。


    可那人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从眉心开始。


    很轻,一触即离。


    然后是眼睫。


    对方极有耐心,一寸一寸,沿着他眼睑轮廓细细描摹。


    他想躲。


    头却被人托住,无处可退。


    “放肆……”


    他听见自己说。


    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气息拂过他鼻尖,然后那唇落在他唇角。


    不是吻。


    只是停在那里。


    “陛下。”


    那人唤他。


    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沈隽之……”


    又唤了一声。


    沈隽之的心猛地抽紧。


    他想睁眼,想看清这张胆大包天的脸。


    可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他只能在无边的黑暗中,听着那人一遍一遍唤他的名字。


    从生疏到熟稔。


    从压抑到失控。


    ……


    “嗯……”


    下一瞬,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很轻。


    他倏然惊醒。


    帐内昏暗。


    残烛将烬,只剩豆大一点焰心。


    沈隽之睁着眼,望着帐顶。


    心跳擂鼓般砸在耳膜上。


    他没有动。


    “萧悬光。”


    无人应答。


    “萧悬光?”


    沈隽之侧过身,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对方背对着自己的轮廓。


    “萧悬光,朕做噩梦了。”他哑着嗓子道。


    萧悬光垂着眼帘,在他说出“噩梦”两个字的时候,握了握拳头。


    怎么能算噩梦呢……


    他闭上眼。


    ……


    天亮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沈隽之醒来,身侧已经空了。


    他坐起身,望见萧悬光正立在帐门口,背对着他。


    听到这边的动静,萧悬光转过头。


    沈隽之看着他眼下的两道青痕,问:“没睡好?”


    “睡不着。”


    “朕看你昨夜睡得倒是沉呢。”


    沈隽之阴阳怪气道。


    不然他半夜噩梦惊醒跟他说话,他也丝毫没有回应。


    萧悬光垂下眼,走近过来。


    “臣伺候陛下起身。”


    沈隽之没用他。


    他又不是缺手缺脚,又不是非要有人伺候。


    萧悬光眸色黯了黯,想到今日对方又要回到皇宫,又要跟那些侍君朝夕相处,甚至还会在榻上纠缠,他就无法控制心中的戾气。


    在沈隽之要下榻穿鞋的时候,他单膝跪到了地上。


    萧悬光双手握住靴筒两侧,将靴子套上沈隽之的脚,又仔细的整理裤脚。


    沈隽之倒是没再拒绝,低头看着他。


    “萧悬光。”


    “臣在。”


    “你昨夜为什么睡不着?”


    萧悬光整理裤脚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


    “……想到今日陛下要回京了。”


    沈隽之挑眉。


    “就因为这个?”


    萧悬光沉默片刻,道:“是。”


    沈隽之眸底的探究更浓郁了。


    他轻轻踹了一下萧悬光。


    “别撒谎,讲实话。”


    萧悬光猛地握住他的小腿,微微用力。


    “……想到回京之后,陛下身边会有很多人。”


    “朕身边一直都有很多人。”


    沈隽之歪头,又踹了他一下,“手拿开,弄疼朕了。”


    萧悬光喉结滚动,顺从的松开手。


    “但是悬光,你一直都是朕最宠信的那一个。”


    “没有悬光,就没有朕的今天,朕从来都不曾忘记。”


    沈隽之俯下身,抬手轻勾了一下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微微抬起。


    指尖温热,触感轻柔。


    然后迅速收回手。


    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四目相对。


    距离很近。


    沈隽之望着他,神色认真道:“悬光。”


    “……臣在。”


    萧悬光的嗓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要跟朕说,或者对朕有所求?”


    萧悬光瞳孔一缩。


    “真有?”


    沈隽之没错过他面上一闪而逝的僵硬。


    “其实你不必这般费劲心思周转,只要你说,只要朕有,朕一定帮你实现。”


    萧悬光望着他。


    之之以为他想要什么?


    以为他想要官职,想要封赏,想要那些天子可以轻易赐予的东西?


    第45章 臣想要陛下


    萧悬光忽然很想笑。


    可笑到一半,心口却泛起细密的疼。


    “悬光。”


    沈隽之的声音又近了些。


    “你跟他们不一样。”


    他一字一句说着,像是生怕对方不相信,又像是生怕这句话说得不够清楚。


    他又强调了一遍:“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所以,你引朕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沈隽之近乎诱哄的问。


    帐中寂静。


    晨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细长的金线。


    萧悬光望着沈隽之。


    不一样。


    之之说,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可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费尽心思周转,从来都不是为了求得什么,而是为了……


    萧悬光不敢再看沈隽之,生怕在对方极尽温柔的目光下缴械投降。


    越是不一样,他越是不敢轻易表露自己的心思。


    他舍不得这份独一无二,即便这份感情并不是喜欢。


    他太贪婪了,他什么都想要。


    萧悬光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陛下。”


    “臣有想要的。”


    沈隽之眸光微亮。


    “说。”


    萧悬光张了张嘴。


    那句话就在舌尖。


    只要说出来。


    只要说出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话到嘴边,他又忽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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