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睡觉吗。”是即便刻意控制声音,但仍然低沉粗犷的龙鸣。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加兰盯着她堪比太阳但透着浅灰色的眼睛,好整以暇地说。


    “我可以在飞行中打盹,身体会遵循惯性一直往南飞。”黛西回答。


    “那就好。”加兰笑着看她,然后张开双手,扑到她巨大而粗壮的脚腕上,蹭了蹭那些还算平整的细密鳞片。


    “不要再打扰大家休息。”黛西又说,就见贴在她脚腕上,一脸笑意的加兰点了点头。


    她放下前爪,任其自然收拢、悬垂在空中,然后再次猛烈扇动翅膀,去追赶前方的格弗雷。


    在和格弗雷交换过眼神,确认双方一切正常后,黛西眯起眼睛,跟随天生的直觉,和庞大身躯蕴含的强大动力前行,像一颗在白天难以被发觉的流星,从高空划过。


    加兰见周围的风力再次加强,也躺了下来。他蜷缩着身体,看着旁边唯一没有鳞片,露出黑色皮肉的地方,伸出手,在上方比划了下,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大。


    这就是当时文斯,不,应该说是塔特那道屠龙咒留下的伤痕,让黛西永远地失去了右爪上这块鳞片。


    加兰把手放在那块没有任何光泽,显得暗淡的皮肤上,表面有点粗糙,但因为是新生不久,还能感受到一些柔软。


    他开始合眼睡觉,睡意朦胧中,察觉到手上传来淡淡的暖意。是日照的影响,还是来自他们模糊的体温的反馈……加兰笑了下,没有醒来。


    一路专心飞行的黛西晃了下脑袋,加兰那个家伙,都快要把她刚愈合的伤口捂出汗了,等他们傍晚落地时,她一定要跟他说一下。


    就在黛西他们飞向南方时,帕顿城里已经炸了锅。人们还对龙族出现的议论还没有停止,总教会三位祭司宣布的消息,再一次让人们受到平地惊雷般的震撼。


    他们说,大祭司塔特·本森,是一切异常事件的幕后操纵者。他秘密修炼黑暗魔法,害死无数乞丐和流浪汉,还制造容器,并利用最成功的容器,文斯,作为自己的替身,掩人耳目,四处活动,包括辅助祭司莫顿,也是死在他手上。


    还有南方光之森林里的冶炼工厂,那些从外地招募来的搬运工灵魂受损,偷运王国财富,都是他和假国王尼利勾结在一起干的。


    祭司们还提到,他们去检查了总教会的财产,果不其然,塔特没有手下留情,仓库里的财物几乎空了一大半。


    关于塔特的动机和目的,加兰王子已经和龙族前往南方寻找他,相信不久会有更多真相浮出水面。


    最后,祭司们向人们郑重致歉,是他们疏忽失职,滥施信任,才让塔特·本森一路做到大祭司的位置,犯下这么多罪行,带来这么多灾难。


    任谁得知这样骇人听闻的消息,都不会轻易平静地接受。人们一再涌入会堂,堪称群情激奋,要求总教会做出更详细的解释,给出更确切的证据。


    部分人不相信大祭司是个心机深沉的骗子,认为祭司们被收买了,部分人想到幽灵出现后,大家人心惶惶地生活,对教会失职的愤恨全部爆发,还有部分人觉得这是天降惩罚,黑暗魔法现世,意味着末日即将来临……


    直到神谕祭司布伦达·塞文出现,会堂里才稍微安静了些。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用于占卜的护符扔到地上。周围的人都看到了,除了数字七的护符平整地落在地面,火焰和草叶形的护符,都奇异地竖立起来。


    “目前,灾祸的起源确实是教会,我们确实疏忽失察,但谁能想到,塔特·本森竟然能在总教会潜伏三十年。”塞文祭司平静地说。


    “我知道,大家都为未来担心,但是,别忘了,那位被女巫玛丽抚养长大的加兰王子,他的出现,不是无缘无故。”


    “更别说,还有龙族,以及知道这些事之后的其他族群。”


    “我劝大家耐心一些,等加兰王子和龙族找到塔特·本森,他们一定能带回更多消息。”塞文祭司看向黑压压一片的人群,“如果大家还有疑惑和困难之处,请排好队,总教会将尽全力提供解答和帮助。”


    “以及,我们时常受到神灵的考验,这次恐怕也不例外,但我们不是孤身一人,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教会都将为大家提供庇护,现在更是。”


    “败类的出现,非我们所愿,我们能做的,就是如实告诉大家真相,也能承担起大家知道真相的后果。我们不会勉强大家像过去那样信任光之教会,但至少,我们仍忠于能够洞察一切的光之神,会不遗余力地遵从祂的指示,向祂献上我们的生命。”


    塞文祭司说完这些话,向众人点头致意后,就离开了。人们激动的情绪,也稍微平静下来。虽然到处还是闹哄哄的,但也有更多人因为塞文祭司的话,开始思索。


    帕顿城中没有一处不在谈论这些事,哪怕是监狱也不例外。


    负责给犯人送饭的狱卒们,一个抱着陶罐,往犯人捧起的碗里随便倒些汤水,另一个挎着篮子,扔给他们一块黑面包,完全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顾着聊天。


    “谁能想到,那样受人尊敬的大祭司,竟然是个心狠手辣的屠夫。”其中一人说。


    “别说总教会发现不了,要不是那位真王子和龙族出现,谁能想到会有这种事?”同伴回应。


    “对啊,本来当得好好的国王……”那人说着,压低了声音。


    “怕什么,他现在被关进牢狱,还能再翻身吗?每一条罪行,都够他死上几次了!”同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牢房,不客气地说。


    靠墙而坐的尼利,听到他们的谈话,仍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直到狱卒们走到栅栏外,见他还是坐着不动,像是没发觉他们,也不来送碗,顿时来了气。


    “喂!你不会还当自己是国王吧?希望我们恭敬主动地侍奉你?做梦去吧!”


    “你个混蛋!跟你说话你听不见?还是说你不吃饭了,那正好,我们也懒得跟你费力气!”


    “记住!以后都没有你的饭了!”


    尼利抬起头,见两人转身要走,终于开口说话:“你们说的大祭司,出什么事了。”


    他的嗓音有点沙哑,但还算平静,只是狱卒们一听他的语气,稍稍平息的火气又冒了出来。


    “你那是什么态度?”狱卒转头就骂,“睁开眼看看这里,想想你自己到底是谁,别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你配吗?”


    尼利缓缓起身,拖着脚上沉重的铁链,猛地冲到栅栏后,死死盯着狱卒,说:“告诉我,大祭司怎么了。”


    狱卒被他突然的行动吓了一跳,抬手冲他脸上就是一巴掌。尼利没有躲开,趁势抓紧狱卒的胳膊,话里带了凶狠,“我再说一次……”


    另一个狱卒嗤笑一声,“你担心塔特·本森?可惜,他现在不是大祭司了,他的罪行已经被揭露,修炼黑暗魔法,推举你这样的冒牌货当国王,合伙榨取王国财富,害死无数平民……”


    “真正的王子和龙族已经前往南方,去逮捕他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为他所做的一切偿命。对了,文斯祭司也死了,他承认了,自己就是塔特的容器。”


    “还要我继续说吗?曾经的尼利国王,这些事,帕顿城里,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尼利眼神失焦,浑身颤抖着松开手,正要后退,整个人被锁链绊倒,摔到地上。


    被他抓住胳膊的狱卒活动了下手腕,向他啐了一口,“你不会还想着,我们尊贵的大祭司会来救你吧?你早点死心,他已经自身难保了。”


    说完,两个狱卒头也不回地走了。


    尼利看着潮湿发霉的黝黑地面,克制着颤抖的手,从衣袖里拿出匕首。


    在经过索耶河面上的石桥时,他打算把匕首和那些再也没用的衣服,一起扔到河里,但想到这把匕首陪他度过了太长时间,他最终还是没那么做。


    他也担心过,在入狱搜身时,匕首大概会被拿走,没想到,当时那些士兵只顾着去看远方的龙,没人在意他,他就这么把匕首藏在袖中,带进监狱。


    尼利拔出匕首,看着即便在昏暗的狱中,依然锐利如雪的刀刃。


    他曾经发誓,绝不背叛那个救他脱离泥潭的人,但现在,这些誓言好像已经没有意义。


    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能改变,他们的事业彻底失败的现实。


    那个在其他人看来罪大恶极的巫师,对他而言,更像是父亲和兄长。虽然当初,他被送到月桂城时,那人就说过,不会来看他,但此后几年,他在途径月桂城时,还是去探望过他两次,还向他的老师了解情况。


    直到三年前,他得知了那个又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计划。


    以后,他们大概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尼利抬起手,将匕首贴近颈侧。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之后,他倒在了地上。


    鲜红的血液没过地上的霉斑和尘土,逐渐凝固成和周围地面一样的黑色,衬得那张血泊中的脸更加苍白,他所有的经历和知晓的一切,就这样被封存在冰冷的血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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