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就是……


    钟寻沉默着,对上他二人笃定的目光,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好罢,我不去,就在此处等着阿昭回来。”


    “嗯。”


    钟宝珠抱着兄长的胳膊,把他拽回房里。


    魏骁回过身,把书房门锁好。


    这样他就走不了了。


    钟寻被钟宝珠拽回去,硬塞了两块点心,又硬灌了一盏茶。


    钟寻觉着好些了,原本怦怦直跳的心脏,稍稍安定下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月近中天,墙外梆子响了三声。


    钟宝珠怕钟寻趁自己不注意,偷跑出去。


    他始终搂着钟寻的胳膊,不肯放松。


    直到他犯起困来,眼睛一闭一闭,脑袋一点一点的。


    天太晚了,人太累了。


    钟宝珠往前一栽,就睡熟过去。


    尽管这样,钟宝珠还是紧紧地抱着兄长的胳膊。


    一刻都不曾松懈。


    钟寻叹了口气,摸了摸钟宝珠圆溜溜的小脑袋,从旁边拽过自己的披风,给他盖上。


    他转过头,又看向魏骁:“七殿下,天不早了,你要不要也睡一会儿?”


    魏骁摇头:“不必了。”


    “我不会进宫的,你不用这样看着我。”


    “我知道,大公子分得清楚轻重缓急,不会自作主张。”魏骁道,“我只是……”


    他看的是钟宝珠,想的也是钟宝珠。


    钟寻低眉垂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钟宝珠。


    “七殿下?”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无事,我只是不困。”


    “嗯。”


    他不想睡,钟寻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便继续想自己的事情。


    钟寻在担心魏昭。


    魏骁一边担心兄长,一边……


    他钦佩于兄长的敢作敢当,所向披靡。


    更惊叹于兄长对钟寻的一往情深。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感情。


    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倘若是他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


    魏骁不知道,他能不能像兄长一样,敢作敢当,护住自己所爱的人。


    他所爱的人,到此时此刻,还不知道他喜欢他呢。


    他一点儿都不勇敢,连简简单单的“喜欢”二字,都说不出口。


    惹得钟宝珠对他这样生气,他二人相处这样尴尬。


    倘若……


    魏骁在心里下定决心。


    倘若兄长这回,能够护住钟大公子,从宫里全身而退,他就……


    他就学着兄长的模样,也勇敢一回。


    把自己的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钟宝珠,等钟宝珠的判决。


    昏暗的烛光里,魏骁盘腿坐着,暗暗打定主意。


    就这样决定了。


    魏骁低着头,一会儿想兄长,一会儿想钟宝珠。


    整个人迷迷糊糊,混混沌沌的。


    案上更漏,一声一声落下。


    墙外梆子,一声一声响过。


    钟宝珠和魏骁再也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钟寻守在他们身旁,为他们盖上毯子,赶走初春的蚊子。


    良久良久。


    久到钟寻被抱着的胳膊都酸了,久到钟宝珠和魏骁都睡熟了。


    久到窗外一声雀啼,啼破天光。


    一缕天光,照破黑夜。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钟寻不自觉坐直起来,轻轻推了推钟宝珠和魏骁。


    “宝珠、七殿下,快醒醒!有人来了!”


    不知道是魏昭,还是圣上派来捉拿他们的禁军。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外面的人推了推门。


    他想进来,却发现房门被锁了。


    于是他敲着门,喊起来。


    “阿寻?阿寻!”


    是魏昭!


    钟寻眼睛一亮,不等两个弟弟完全清醒过来,赶忙站起身来,上前给他开门。


    “阿昭!”


    钟寻手忙脚乱地推开门闩。


    “阿昭,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他伸出双手,拽住魏昭的衣襟。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


    魏昭仍旧穿着昨日傍晚离开时,穿的那身衣裳。


    只是衣裳有点儿皱了,上面还带着晨露的寒意。


    湿漉漉,冰凉凉的。


    魏昭的头发有点儿乱了,但是身上没伤。


    这就是万幸。


    见他没事,钟寻这才松了口气。


    魏昭扶着他的肩膀,轻轻往里一推。


    两个人走进书房,再次把门关上。


    这个时候,钟宝珠和魏骁也醒了。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迎上前来。


    “太子殿下?”


    “兄长,怎么样?”


    “我……”


    魏昭故意顿了一下,目光分别从他们三人脸上扫过。


    一下子,把三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钟寻问:“圣上还是不允?”


    “他……”魏昭又故意顿了一下。


    钟寻急得不行,照着他的胸膛,就捶了他一下。


    “你快说啊!”


    下一刻,魏昭笑起来。


    “他允了。”


    一瞬间,三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真的?”


    “哥,你说你要终身不娶,那个人答应了?”


    “嗯。”魏昭颔首,“答应了。”


    “你……”魏骁不敢置信,“你是怎么说的?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你是不是放弃了太子之位?你是不是跟他说,你不当太子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魏昭虽然有勇有谋,但是太子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同样至关重要。


    他要是为了钟寻,不做太子了。


    就算皇后娘娘和骠骑大将军能理解他,追随他的那些将士文臣,全都要哗变。


    他们把全部身家都压在太子身上,太子却这样辜负他们,他们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魏昭淡淡道:“那倒没有。”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


    魏昭抬手,搂住钟寻的肩膀。


    他稍稍抬起头,微微扬起下巴,说话声音却很低。


    “我不举。”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怔住了。


    书房里安安静静。


    钟寻红了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魏骁身形一晃,也是满脸震惊。


    只有钟宝珠,皱起小脸,眨巴眨巴眼睛,茫然不解。


    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发,问:“‘不举’是什么?要举起什么东西啊?太子殿下,你的力气这么小吗?”


    “钟宝珠……”


    魏骁捂住他的嘴巴,又低下头,朝他身下扫了一眼。


    他咬牙切齿道:“我不是教过你了吗?”


    教?七殿下教宝珠?教了什么?


    钟寻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


    他没机会说。


    “唔……”


    钟宝珠愣了一下,顺着魏骁的目光,也低头看去。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钟宝珠指着魏昭,手指微微颤抖。


    “太子殿下,你……你不行……”


    魏昭赶忙反驳:“自然是假的。阿寻,是假的。”


    魏骁问:“你这样说,他买账吗?”


    “买。”


    魏昭颔首,仔仔细细地复述当时的场景。


    “进宫路上,我打了自己好几拳,打出了眼泪花来。”


    “我一路哭着进宫,去见父皇。”


    “我跪倒在父皇面前,伏在他的膝上。”


    “我说,我至今未娶,非为其他,而是因为我身有隐疾。”


    “早年征战西域,为国尽忠,为父皇尽孝,我不慎坠马受伤,从此不能人道。”


    钟寻颇为无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别总说这些事情。”


    “好。”魏昭笑着,握住他的手,“我一边哭,一边说——”


    “这件事情,我瞒了好几年,就是不想让父皇忧心。”


    “不想此事被人翻出来,大做文章。”


    “如今看来,是不说不行了。”


    “我辗转反侧,几日几夜,终于壮起胆子,来见父皇,向父皇请罪。”


    魏骁问:“他怎么说?”


    “我自十来岁,随舅舅赴沙场征战,就不曾再哭过。”


    “如今在父皇膝下,自揭伤疤,嚎啕大哭。”


    “父皇看着,自然难过,也跟着掉了两滴眼泪。”


    难怪。


    难怪魏昭回来的时候,两个眼睛都红肿着。


    感情是他自己哭出来的。


    魏骁颔首:“兄长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儿子,还是他亲自带大的。”


    “他会心疼,也不奇怪。”


    魏骁说起这话,并不吃味,只是认真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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