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好了,被老天爷戏弄了一整年。


    见他低着头,眼圈儿都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可怜巴巴的模样。


    钟寻连忙抬起手,搂住他的肩膀。


    几位长辈也赶忙出声安慰。


    “哎哟,宝珠,怎么还哭了?”


    “他们今年不回来,明年保准回来。”


    “又不是再也不见了,哭什么?”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扬起小脸。


    把自己光滑的小脸蛋,展示给他们看。


    他大声宣布:“我没哭!”


    钟三爷故意逗他:“是吗?我怎么瞧着……”


    话还没完,荣夫人就踹了他一脚:“好好好,没哭没哭。”


    “是我们看错了,宝珠没哭。”


    “我们宝珠顽强着呢,怎么会哭?”


    “嗯!”


    钟宝珠抱着手,越发昂首挺胸,头也扬得更高了。


    “我知道,二伯父和二伯母,是为了百姓,才不回来过年的!”


    几位长辈欣慰颔首:“对。”


    “虽然说……”


    钟宝珠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虽然说,我也是一个小老百姓,但我毕竟只有一个人,而且我待在家里,见惯了下雪,不会被雪淹到。”


    “楚州有千千万万的百姓,不擅长应付大雪,等着二伯父和二伯母去安顿救助。”


    “所以,他们留守楚州,是应该的。”


    “我虽然难过,却不会埋怨他们。”


    这一番话,钟宝珠不光是说给家里人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自己和家里人哄好了。


    几位长辈连连颔首,直道“宝珠长大了”、“宝珠懂事了”。


    原本堂中低迷不振的气氛,也散去许多。


    连钟宝珠这个十来岁的少年,都明白的道理,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人命关天,楚州百姓在前。


    钟府的年节,实在是不值一提。


    钟宝珠眼珠一转,最后道:“俗话说,自古忠孝难两全。”


    “二伯父和二伯母为国尽忠,对我不孝,我可以理解……”


    话还没完,原本连连点头的几位长辈,忽然感觉不对,都停下了动作。


    “宝珠?”


    “钟宝珠?!”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再给我说一遍!”


    钟三爷率先反应过来,大声嚷嚷起来。


    “什么叫‘二伯父和二伯母对你不孝’?”


    “你是什么人?能让长辈对你不孝?亏你说得出来?”


    钟三爷一边喊,一边撩起衣袖,就要上去揍他。


    钟宝珠见状不妙,举起双手,捂住脑袋,赶忙逃开。


    “爹爹爹,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这样说不对!”


    “我就是看你们这么难过,想要逗你们玩玩儿!”


    “真的!您信我啊!”


    钟宝珠一边跑,一边解释。


    偏偏钟三爷不听,非要打他一下,才肯罢休。


    于是钟宝珠在前面跑,钟三爷在后面追。


    父子二人绕着正堂,跑了一圈又一圈。


    钟宝珠一会儿躲到钟寻身后,一会儿躲到老太爷身旁。


    真可谓是“抱头狗窜”。


    不过,他二人这样一搅和,众人也顾不上难过了。


    护着钟宝珠的护着钟宝珠,拦着钟三爷的拦着钟三爷。


    说合的说合,劝架的劝架。


    一大帮人,跟老鹰捉小鸡似的。


    直到这时,悲伤郁气,才算是一扫而空。


    钟宝珠又跑了两圈,最后跑到老太爷身旁,抱住他的老胳膊求饶。


    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爷爷,我实在是跑不动了。”


    “好了好了。”


    老太爷一抬手,顺势喊了停。


    “宝珠说的也没错……”


    钟三爷皱眉:“爹?”


    老太爷改了口:“绝大部分是对的。”


    “阿二与二儿媳,是为了百姓,才留守楚州的。”


    “我等理当鼎力相助,何故作此郁郁之态?”


    老太爷都发了话,钟府众人便也俯身行礼,齐声应“是”。


    “我这就给他们回信,叫他们不必愧疚,只管留守。”


    “是。”


    钟宝珠连忙举起手:“我也要给二伯父、二伯母写信!”


    “好。”老太爷颔首,“宝珠有心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哼哼!”


    “只是楚州事务繁忙,恐怕他们没有太多空闲看信。纵使写信,也当以简短精炼为义。”


    “爷爷放心,我不会写太多废话的。”


    “那就好。”老太爷一扬手,“取纸笔来!”


    “是。”


    老仆将笔墨纸砚送来。


    老太爷在钟宝珠的搀扶下,于堂前坐定。


    提笔沾墨,便开始写信。


    钟宝珠撑着头,凑在旁边看。


    不多时,书信写就。


    钟宝珠接过老太爷手里的笔,又在后边添了一句。


    ——另,二伯父、二伯母,生辰大喜!


    没错,钟二爷与二夫人的生辰,也差不多在冬日里。


    他们来信,专程贺他与兄长生辰之喜,他们自然也要还回去。


    这叫礼数!


    钟宝珠放下笔,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甚是满意。


    这是他写得最好的一行字,习字课上都没写这么好看。


    老太爷笑着,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呀你,就你机灵,还记得他们的生辰。”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家里所有人的生辰,我都记得!”


    “好。”


    钟宝珠把信上墨迹吹干,装进信封里。


    另一头,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还有钟寻,也写好了信。


    不过是一些问候的话语,都不算长,都是薄薄一张纸。


    一块儿装进信封里,还是轻飘飘的。


    这就足够了。


    钟宝珠把书信收好。


    等会儿,他们再去库房里,挑些东西,就可以一起寄去楚州了。


    “要不要先看看,二弟和二弟妹,给我们送了些什么东西?”


    “也好。”


    “哟,宝珠,这个箱子上,还贴着你的名字呢。”


    “这整个大箱子里装的,都是你的礼物,要不要过来看看?”


    钟宝珠却摇了摇头,拖着长音道:“不要——”


    “这是为何?”


    “我要把二伯父、二伯母的礼物,留到除夕那晚再看!”


    钟宝珠振振有词。


    “这样就好像,他们和我一块儿过节一样!”


    “也好。”钟三爷颔首,“既然如此,我也等除夕再看。”


    钟宝珠故意问:“爹,你学我干嘛?”


    “嗯?”


    “爹,你是学人精!”


    “钟宝珠!”钟三爷怒喝一声,“我没打着你,你不舒坦是吧?”


    “对呀!”钟宝珠笑嘻嘻的,躲到老太爷身后。


    众人见状,哄堂大笑。


    *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钟二爷与二夫人,今年不回来过节。


    钟宝珠的生辰,本就在腊月初六。


    生辰那日,玩一整日。


    还没来得及收心,年节就近在眼前。


    他自然没有那个心思,再去念书做学问。


    每日里,不是和魏骁玩闹,就是和魏骁斗嘴。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等着盼着过年节。


    终于,弘文馆的年考日子,定下来了!


    顾名思义,年考就是弘文馆的年终大考。


    和旬考不同,年考考的是这一年来,夫子所教授的所有东西。


    君子六艺,全都要考。


    他们不仅要在纸上做文章、解算学题,还要弹琴敲钟,骑马射箭。


    年终大考,关系到他们这个年节,能怎么过。


    是快快活活地出去玩儿,还是憋憋屈屈地被关在家里。


    几个好友都紧张兮兮的。


    就连一向游刃有余的温书仪,都不免紧张起来。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温了好几日的书。


    钟宝珠和魏骁倒是不怕。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掰着手指头,自信满满。


    “君子六艺,射御礼乐书数。”


    “射。我们两个的箭射得都很不错。特别是你,魏骁,我觉得你能拿‘甲等’。”


    “过奖。”魏骁笑着道,“钟宝珠,你也很不错,现在都能射到靶子上了。”


    “嗯。”钟宝珠深以为然,“御。我们还没学驾车,那就是骑马。我们两个都会骑,还会在马背上打架!”


    “礼。我们两个还算知礼。”


    “乐。我们两个唱歌很好听!”


    钟宝珠摇头晃脑的,就要高歌一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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