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骁望着他,定定道:“父皇过奖。”


    他终于开了口,说的却是这样的话。


    皇帝一时间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呀。”


    他抬起手,指了指魏骁。


    魏骁不愿意叫他用手指着,便别过头去,不理会他。


    皇帝低下头,继续看他写的功课。


    他问:“阿骁,‘宋督弑其君’何解?”


    魏骁转回头,定定地看着他:“不懂。”


    “‘滕子来朝’何解?”


    “不懂。”


    “这是桓公几年的事情?”


    “不懂。”


    不管皇帝问什么,魏骁只有两个字——


    不懂。


    钟宝珠和李凌也不懂。


    两个人坐在他身后,一个劲地朝对方使眼色。


    ——你懂吗?


    ——我也不懂!


    ——那怎么办?


    就算他们想提醒魏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魏骁如此执拗,油盐不进,皇帝也变了脸色。


    他放下手里纸张,轻斥一声:“魏骁!”


    钟宝珠见状不妙,又要去拽魏骁的衣袖。


    魏骁也不怕他,反手握住钟宝珠的手,定定地看回去。


    他神色坦荡,毫无惧色:“回父皇,我不是故意跟你作对,我真的不懂。”


    皇帝不敢置信地问:“夫子上课,你都没听讲吗?”


    “时听时不听,听过的都忘了。”


    “你……”


    皇帝扶着额头,只觉得哭笑不得。


    “那你的伴读……”


    钟宝珠和李凌连忙往魏骁身后躲了躲。


    魏骁也坐直起来,挡住他们两个。


    “他们也不懂。”


    “什么?!”


    皇帝震惊。


    苏学士见状不妙,赶忙就要请罪。


    眼见着要牵连到夫子,几个少年也有点慌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就要给苏学士求情。


    “回圣上,此事不怪苏学士,是我们……”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安乐王,忽然开了口。


    “皇兄。”


    “嗯?”


    安乐王凑上前,挡在几个少年前面。


    他笑眯眯的,仍旧是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苏学士博古通今,学富五车。”


    “皇兄当年,不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才钦点他为弘文馆学士的吗?”


    “此事应与苏学士无关,是这几个小的,刚从骊山猎场回来,玩心不定,还没收心罢了。”


    这话一出,皇帝自然不能再问罪苏学士。


    人是他亲自挑选的,他再大肆问罪,岂不是承认自己眼光不好?选错了人?


    几个少年也连声附和:“是。”


    “苏学士讲课讲得很好,是我们不好,没有认真听讲。”


    “请圣上恕罪!我们回去,一定好好学。”


    安乐王笑着,继续道:“既然这群小的没学会,皇兄又正好来了。”


    “不如就请皇兄,给他们上一堂课,把他们不会的地方,都讲清楚。”


    “臣弟向来喜好玩乐,不学无术,也没正经读过《春秋》。”


    “今日也算是沾一沾他们的光,洗耳恭听皇兄教诲了。”


    这几句话,更是拍马屁拍到了点上。


    皇帝此来,本就是冲着魏骁来的。


    若是再吵起来,也非他所愿。


    安乐王请他讲课,既能叫他父子二人相处相处,也抬了皇帝一抬。


    叫他在几个小的面前,显摆显摆。


    皇帝自然高兴,面上怒意,一扫而空。


    “好,朕给你们讲。”


    只是苦了魏骁一行人。


    他们本就不喜欢皇帝,如今还要在这儿听他讲课,实在是有些煎熬。


    不过……


    钟宝珠拽了拽魏骁的衣袖,温书仪握住李凌和郭延庆的手。


    安乐王也回过头,又无奈又安抚地看了他们一眼。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暂且忍耐罢。


    这还是皇帝头一回给他们讲课。


    皇帝兴致勃勃,翻开苏学士留在案上的书册。


    他讲了两句,几个少年胡乱听着,也胡乱点着头。


    只有安乐王一边护着他们,一边捧皇帝的场。


    “原来如此,皇兄高才。”


    “臣弟从前只觉得《春秋》枯燥,语无伦次。”


    “如今听皇兄一言,原来如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


    皇帝放下手里书册,抬头看向安乐王,话锋一转。


    他故意道:“朕记得——”


    “安乐王小的时候,是由先皇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罢?”


    话是问话,语气却是笃定的。


    安乐王满脸笑意一僵,很快又缓过神来。


    他笑着,面上更添几分谄媚,点头应道:“是,皇兄还记得。”


    皇帝问:“先皇将你带在身边,竟不曾为你讲读《春秋》?”


    安乐王低下头:“臣弟惭愧,小时只爱玩乐,大了也是如此。”


    “先皇只当臣是逗乐取笑的儿子,不当臣是继承大统的皇子。”


    “先皇待臣,无甚要求。对圣上寄予厚望,以江山托付。”


    “故此,臣弟是不学无术,一事无成。”


    听见这话,皇帝面上更添了几分得意。


    “原是如此。”


    他笑着,又道:“犹记得当年,朕见你无拘无束,四处玩乐,很是羡慕。”


    安乐王笑道:“臣弟愚笨不堪,只能在玩乐上下功夫了。”


    皇帝淡淡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从前先皇养着你,如今朕也养着你便是了。”


    “多谢皇兄!”安乐王忙不迭道,“臣弟一生,就仰仗皇兄了!”


    “嗯。”


    皇帝笑着,又看向魏骁。


    魏骁与安乐王关系好。


    他怎么能看不出来,安乐王是在强颜欢笑,伏低做小,故意讨皇帝欢心?


    他看不过眼,一双手藏在衣袖里,紧紧地攥成拳头。


    只是碍于皇帝在场,不好意思表露出来。


    而皇帝看着他,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出神。


    他唤了一声:“阿骁。”


    魏骁抬头:“父皇。”


    皇帝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挥了挥。


    “安乐王,你带着他们,暂且退下。朕与阿骁谈谈。”


    “是。”


    安乐王行了个礼,站起身来,朝几个少年使了个眼色。


    他轻声道:“走罢。”


    钟宝珠不放心,但也不能抗旨。


    他最后握了一下魏骁的手,便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们,一块儿出去了。


    安乐王与苏学士,把他们带到思齐殿外,几十步的地方。


    几个少年躲在树下,挤在一块儿,伸长脖子,探出脑袋,担忧地朝里面张望。


    魏骁可千万别和皇帝吵起来啊!


    安乐王宽慰他们:“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几个少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盯着殿里。


    扑通——扑通——


    因为太过紧张,他们的心脏也跟着怦怦跳。


    思齐殿内,却始终安安静静。


    不多时,皇帝与魏骁,便出来了。


    皇帝走在前面,魏骁跟在后面。


    皇帝满脸释然,轻轻松松。


    魏骁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皇帝的贴身侍从,快步上前,准备迎驾。


    临走时,皇帝回过身,重重地拍了两下魏骁的肩膀。


    皇帝太过用力,魏骁晃了两下,很快又站稳了。


    “朕走了。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朕。”


    “是。”魏骁抱拳,“恭送父皇。”


    “好。”


    ——“圣上起驾!”


    宫人高呼一声,安乐王赶忙上前随行。


    魏骁抱拳行礼,苏学士也带着几个少年,俯身行礼。


    皇帝就这样走了。


    他一走,钟宝珠和几个好友,连忙迈开步子,小跑上前,围在魏骁身边。


    众人压低声音,七嘴八舌地问。


    “阿骁,怎么样?”


    “圣上留你下来,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有骂你吧?没有打你吧?”


    “没有。”魏骁摇头。


    “那……”


    “他只是对我说,父子没有隔夜仇。”


    几个少年皱起眉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学士听见这话,脚步一转,默默退走,仍旧待在十来步开外的地方。


    毕竟是皇帝家事。


    七殿下愿意讲给他的好友听,是他们的事情。


    他身为臣子,不该掺和。


    一片沉默里。


    钟宝珠握着魏骁的手,问:“所以,他真的是来找你求和的?”


    魏骁淡淡道:“算不上求和,只是来告知我一声,他要和我讲和了。”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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