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好像不太行,碗里牛乳还是很多。


    那就再喝一口。


    几位长辈见他这副模样,俱是忍俊不禁。


    “哎哟,这个宝珠,日日耍宝。”


    “不会端就别端了,叫他们帮你。”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唔……”


    钟宝珠摇了摇头,把脸从大海碗里抬起来。


    “我不是怕别人跟我抢。”


    “那是为了什么?”


    钟宝珠眼珠一转,便有了说法。


    “爷爷太疼我了,给我准备的牛乳也这么多。”


    “我怕我端不稳,把爷爷的心意都撒出去了。”


    “所以要快快地喝、多多地喝,一滴都不能放过。”


    他这样一说,老太爷登时心花怒放,笑得脸上皱纹更多了。


    “哎哟,这个宝珠啊,这么会讲话。”


    “我也觉得是。”


    钟宝珠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赞同老太爷的话。


    惹得几位长辈又是一阵哄笑,恨不得马上把他搂进怀里,使劲揉搓他的小脸蛋。


    钟宝珠见他们在笑,也扬起小脸,陪着一块儿。


    就在这时,一道不轻不重的咳嗽声,忽然响起。


    钟宝珠小脸一皱,转头看去。


    只见钟三爷正襟危坐,右手握拳,抵在唇边。


    很显然,是他在咳嗽。


    见钟宝珠看过来,他便开了口。


    “好了,不许没大没小的,也别光顾着吃。”


    钟三爷在说话,钟宝珠却充耳不闻。


    他越发皱起小脸,探出脑袋,不敢相信地看着钟三爷面前的桌案。


    旁人面前,摆的都是早饭。


    胡饼羊汤,点心甜汤。


    钟三爷面前,摆的却是——


    一把戒尺!一根竹鞭!一把鸡毛掸子!


    旁边还立着一把扫帚!


    “不是……爹……”


    钟宝珠顿觉不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往后退了两步。


    “三伯父,你早饭就吃这些啊?”


    听见这个称呼,钟三爷的脸瞬间就黑了下去。


    他攥紧拳头,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来六个字。


    “这是你的早饭。”


    “啊?!”


    钟宝珠张大嘴巴,差点儿从地上窜起来。


    他一会儿捂住自己的脖子,一会儿又捂住自己的屁股,转身就要跑。


    “那我不吃了!”


    “诶!宝珠!快回来!”


    见钟宝珠要跑,几位长辈连忙出声劝阻。


    “爷爷在此,你爹他不敢打你!”


    “你别怕,你爹他故意吓唬你呢。”


    “快回来!快回来!”


    钟宝珠一只手捂着脖子,一只手捂着屁股,可怜巴巴地转过身。


    “真的吗?”


    众人齐声道:“自然是真的!”


    “那我……”


    钟宝珠往前挪了一步,正要回去。


    钟三爷便接话道:“自然是假的。”


    钟宝珠大惊失色,又要逃跑:“啊?!”


    几位长辈忙道:“老三,你就别……”


    “下回旬考,你要是再敢拿一个‘丁等’回来——”


    钟三爷用力一拍桌案。


    钟宝珠一个哆嗦,整个人都往上窜了一下。


    钟三爷抬手,手指依次拂过戒尺、竹鞭、鸡毛掸子和扫帚。


    “你就自个儿选一样……”


    “那我选鸡毛掸子。”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我可以拿着鸡毛掸子,把府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一遍。”


    “别给我耍小聪明!”钟三爷正色道,“这鸡毛掸子是我拿着,要落在你的屁股上的!”


    钟宝珠转过头,委屈巴巴地看向老太爷。


    “爷爷……”


    老太爷一捻胡须,也开了口。


    “宝珠,‘丁等’确实是太低了些。”


    “那我爹也不能打我啊!”


    “你不考‘丁等’,你爹不就打不着你了?”


    “我……”


    见老太爷也不站在自己这边,钟宝珠彻底没了办法,只好弱弱地应了。


    “那好吧。”


    见他答应了,老太爷便和起了稀泥。


    “好了好了,都消停点。”


    “宝珠,快来爷爷这儿坐着,吃点东西。”


    “老三,把你那些家伙事儿都收起来,别摆出来吓唬人了。”


    父子二人不情不愿地分开了。


    钟三爷把案上的兵器都收起来。


    钟宝珠捂着屁股,慢吞吞地朝老太爷所在的主位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像是怕钟三爷忽然抄起兵器,冲上来揍他一顿。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嘀咕一句。


    “三伯父。”


    钟三爷听见这话,忙不迭举起竹鞭。


    钟宝珠也梗着脖子,一个劲地喊他:“三伯父、三伯父……”


    钟三爷本来也没想打他,就是想吓唬吓唬他而已。


    听见他这样喊,高高地扬起竹鞭,最后也只是落在了桌案上,把桌案打得“嘭嘭作响”。


    钟三爷出了气,便把竹鞭交给身后小厮,叫他们收起来。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又喊了一声:“爹。”


    “这还差不多……”


    下一刻,钟三爷拿起戒尺。


    钟宝珠又喊了一声:“三伯父。”


    钟三爷眉头一皱,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松开戒尺,钟宝珠便喊:“爹。”


    他握住戒尺,钟宝珠又喊:“三伯父。”


    原来如此。


    钟宝珠是故意的。


    他就是不想挨打,所以故意随着他喊。


    这意思就是,只要钟三爷拿起兵器,那他就不认他当爹!


    钟三爷忍住笑,把戒尺放在桌案上,一下拿起,一下松开。


    一下松开,一下又拿起。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跟着大喊:“三伯父……爹……”


    “爹……三伯父……”


    像是发现了什么诀窍一把,钟三爷一个劲地逗他玩儿。


    喊到后面,钟宝珠实在是没气了。


    他坐在软垫上,往边上一歪,就倒进老太爷怀里。


    “爷爷……”


    “我要昏倒了。”


    钟三爷都看出来的事情,老太爷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老太爷笑着,一手搂住钟宝珠,一手端起牛乳,往他面前送了送。


    “宝珠,你不能认输!”


    “快起来,再吃点喝点!补充体力,继续喊他‘三伯父’!”


    “爷爷鼎力支持!”


    “呜呜……”


    钟宝珠躲在老太爷怀里,摇了摇头。


    “我认输了,还是让他当我爹吧。”


    *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用过早饭。


    这一日,人人都忙得很,人人都有事可做。


    老太爷有几个老友,邀他去城外踏青,写诗作画。


    南台寺的老住持惠然也在。他难得下山一趟,老太爷自是应邀。


    钟大爷与大夫人,要去看看两个出嫁女儿,吃一顿便饭,说说体己话。


    荣夫人要去东市巡视铺子,钟宝珠跟着去。


    所以,一吃完早饭,一家人就都忙活起来。


    骑马的骑马,上马车的上马车。


    要出门去了。


    满府里,只有钟三爷一个人,无处可去。


    跟着老太爷吧。老太爷嫌他年纪太轻,又那么古板,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去。


    跟着钟大爷吧。钟大爷去看女儿,他一个做叔叔的,跟着去蹭饭,也不太好看。


    跟着荣夫人吧。荣夫人这边,又有一个混世小魔王,不让他去。


    府门外。


    钟宝珠搂着荣夫人的胳膊,一言不发,只是使劲摇头。


    像一个小拨浪鼓。


    不要!不要!


    娘亲,不要带上他!


    他刚刚还想打我,他是“坏爹”!


    荣夫人哪里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她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钟三爷。


    最后无奈地笑了一下,朝钟三爷使了个眼色。


    ——你来哄哄?


    钟三爷横眉一竖,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


    ——我才不哄。我一个做爹的,去哄一个考了丁等的儿子,想什么样子?


    荣夫人叹了口气。


    ——你不哄,那就别跟来了。


    钟三爷一甩衣袖,背过身去。


    ——不跟就不跟!


    “既然如此。”


    荣夫人最后笑了一下,抽出胳膊,按住钟宝珠的小脑袋。


    “好了,别转了。你爹不去,咱们上车。”


    “好耶!”


    钟宝珠欢呼了一声,转身要走,却不由地腿脚一软。


    “哎哟。”


    荣夫人连忙扶住他。


    钟三爷听见动静,也赶紧回头看去。


    钟宝珠身子一歪,勉强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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