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魏骁把《认错书》写完,他就……


    他就……


    魏骁转头看了他一眼,用笔头点了一下他的衣襟。


    这里已经溅上了两三点墨迹。


    钟宝珠低头一看,惊呼一声:“啊!”


    他用手指去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墨点顽固,风一吹就干了,他用手一搓,反倒还晕开了。


    钟宝珠气得不行,又用手去摸脸,结果脸上也蹭了一块。


    魏骁看着他,不由地皱起眉头,缓缓吐出两个字:“傻蛋。”


    钟宝珠推了他一把:“别管我了!快点写!”


    “好。”


    魏骁转回头,继续落笔。


    钟宝珠放轻动作,委屈巴巴地磨墨。


    他捏着墨锭,一边在砚台里画圈,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


    “我感觉我不是在磨墨,我是在拉磨!”


    “可恶的魏骁,竟敢把我当成仆人使唤。”


    “把我当驴使唤!”


    钟宝珠又磨了一会儿墨,觉着差不多了,便凑上前去,要看看魏骁的成果。


    魏骁此人,说话不怎么好听,办起正事来,还是很快的。


    他端坐在石桌前,左手按纸,右手执笔。


    笔落纸上,笔走龙蛇。


    才这么一会儿,一页纸就快写完了。


    钟宝珠看着看着,不由地赞叹了一句:“真不错。”


    魏骁越发挺起腰板:“那是自然。”


    “那我以后的《认错书》,都让你写。”


    魏骁却道:“你现在趴下睡觉。”


    钟宝珠疑惑:“这也是命令吗?”


    “睡着了就能做美梦了。”


    钟宝珠这才反应过来,魏骁是在笑话他呢。


    他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其他好友的进度。


    四个好友,自动分成两边。


    李凌和魏骥一边,温书仪和郭延庆又一边。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也讨论得热火朝天的。


    或许是因为意见不统一,他们四个人,反倒没有魏骁一个人写得快。


    钟宝珠弯着腰,趴在石桌上,两只手捧着脸,认真地看着他们。


    “我爹和大伯父的眼光可挑剔了,你们写认真点,争取一次通过。”


    “知道了。”众人应道。


    “字迹也要统一。温书仪,把你的字写丑点。李凌,把你的字写美点。”


    “知道了。”


    “写得诚恳一点儿。最好能催人泪下,让我爹和大伯父看了,就哭得一塌糊涂的那种。”


    “知道……”


    话还没完,几个好友忽然察觉不对,抬头看向他。


    这会儿,钟宝珠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对着宣纸指指点点。


    “最好能写出一篇《陈情表》,或者《出师表》。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对!‘读《出师表》不哭者不忠,读《陈情表》不哭者不孝’!”


    “加一句,读钟宝珠《认错书》不哭者,不……不喜欢宝珠!”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同时罢工,要把手里的笔塞给他。


    “帮你写就不错了,要求还这么多!”


    “来来来,笔给你,你自己写!”


    “宝珠,我终于知道,你爹为什么要罚你了!换成是我,我也想罚你!”


    钟宝珠笑着说:“可你不是我爹。”


    就在这时,魏骁一边写字,一边探出手,揪住钟宝珠的衣领,把他拽回来。


    “别惹他们了,把他们惹毛了,可没人帮你写了。”


    “这不是还有你吗?”钟宝珠看着他,“你帮我把五张都写完。”


    魏骁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还没来得及开口,几个好友便举起手。


    “我赞成!”


    “我也赞成!”


    “我们都赞成!”


    赞成有效。


    几个好友才写了一半,就撂挑子不干了。


    他们把纸笔往石桌上一拍,转身就要去玩。


    折柳枝编花篮,数天上的燕子,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


    更有甚者,干脆趴在凉亭围栏上,伸长胳膊,要去捞湖里的锦鲤。


    不管钟宝珠怎么喊,他们就是不理睬。


    钟宝珠也没了办法,只好在魏骁身旁坐下,和他一起写。


    魏骁瞧了他一眼,淡淡道:“该。谁叫你又惹他们?”


    钟宝珠小声道:“我也不想的。”


    “旁人一对你好,你就得意忘形。什么时候改了?”


    “这辈子都改不掉了。”


    钟宝珠看着魏骁,没忍住傻笑起来。


    “那不是还有你吗?我再得意忘形,你也没走啊。”


    魏骁沉默着,只是把手头这张纸写完,递给钟宝珠,又从他手里拿过一张。


    “别划拉了,半天也不见写一个字。”


    就这样,钟宝珠和魏骁合力。


    主要是魏骁在写。


    两个人终于在钟响之前,把《认错书》写完了。


    “成功!”


    钟宝珠举起薄薄五张纸,朝几个好友晃了晃。


    几个好友连连鼓掌:“恭喜。”


    魏骁道:“收起来罢,等会儿掉水里了,我可不给你补。”


    “噢,好。”钟宝珠回过神来,把纸张叠好,放在书袋最里面。


    胡乱收拾一下,他们也要回思齐殿去了。


    几个好友还有点儿不舍。


    “就不能多玩一会儿吗?”


    “那条鱼都累了,我马上就能抓到它了。”


    “就是,等三声钟响的时候,再回去也不迟。”


    “从前是不迟,但是现在呢?”


    钟宝珠扫了一眼他们的腿。


    “我们得提早出发,不然……”


    说的也是。


    几个少年都歇了玩耍的心思,相互搀扶着,走在回去的路上。


    一行人一边闲聊,一边挪着步子,慢吞吞地朝思齐殿走去。


    忽然,魏骁喊道:“钟宝珠。”


    钟宝珠正搭着他的肩膀,挂在他身上。


    听见他喊,便转头看去,应了一声:“干嘛?”


    魏骁道:“再过几年,你也能出书了。”


    “是吗?”钟宝珠眼睛一亮,“什么书?”


    “你是说,官府书局印制的、我们上课用的书吗?”


    魏骁淡淡道:“《思过书》,《悔过书》,还有《认错书》。”


    钟宝珠一噎,暗中给了他一下。


    魏骁不为所动,继续道:“《孟子》,《荀子》,《韩非子》,还有《钟子》。”


    钟宝珠眼珠一转,故意问:“那怎么不叫《宝子》呢?”


    魏骁低着头,动作一顿,没忍住笑出声来。


    紧跟着,几个好友也大笑起来。


    “宝珠,亏你想得出来!”


    “那怎么不叫《珠子》呢?”


    “哪有书叫这种名字的?”


    他们都笑,钟宝珠反倒不生气了。


    他想了想,又道:“这篇《认错书》,名义上是我的,但也是你们代我写的。”


    “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的。要是来日出书,一定要把你们的名字也加上去。”


    “比如——”


    钟宝珠又转了一下眼珠,看向身旁的魏骁。


    “我和魏骁,合在一起,就是……”


    一瞬间,所有好友都反应过来,哄堂大笑。


    “就是‘小猪’!”


    “胡说,明明是‘喂猪’!”


    众人或扶墙,或扶着栏杆,或捂着肚子,笑得站都站不稳。


    就连魏骁,也压不住往上翘的嘴角,搂紧了钟宝珠的肩膀。


    “又是你干的好事。”


    “怎么了?”钟宝珠故意问,“魏骁,难道你不想和我的名字合在一起吗?”


    “想。”魏骁点头,“你是‘猪’。”


    “那你是‘喂’。”


    今日下午是乐课。


    君子六艺当中的“乐”。


    要么是宫里的董老乐师,来教他们识琴谱、明乐理。


    要么就是礼部的几位年轻官员,来教他们跳祭祀舞。


    钟宝珠最喜欢上乐课了。


    董老乐师年纪大了,一弹起琴来,就忘乎所以,顾不上他们。


    几个礼部官员又年轻,脸皮薄,不会太管束他们。


    只可惜,乐课在弘文馆里,不算是特别要紧的课。


    一旬只有两堂。


    一行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回到思齐殿的时候。


    老乐师已经端坐在讲席前,用丝绢擦拭他的琴了。


    一同坐在旁边的,还有钟老太傅。


    两位老人家正讲话。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张大嘴巴:“爷爷,您怎么又在这?”


    老太爷循声看去:“宝珠,你这是什么意思?爷爷怎么不能在这?”


    “我……”


    钟宝珠把书袋往身后藏了藏,整个人又往魏骁背后躲了躲。


    “魏骁,挡着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