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只听钟三爷道——


    “正好你刚吃过饭,就不用再吃了。”


    “什么?!”


    钟宝珠睁圆眼睛,一脸震惊。


    “我吃什么了?!”


    “那碗鸡丝粥。”钟三爷正色道,“你哥亲手喂你吃的,你忘了?”


    “这……这才多少啊?”


    “你还亲口说,自己吃饱了,你忘了?”


    “那……那是因为……”


    钟宝珠气得想捶床,结果手酸得很,压根使不上力。


    他又想蹬脚,结果脚也酸得很,一动就麻麻的。


    他只能使劲扑腾,把床板砸得嘭嘭响。


    “反正我没吃饱!”


    “就那么一小碗鸡丝粥,米少少的,肉也少少的,只有水多多的!”


    “一只鸡能做几千几万碗鸡丝粥,供全都城的人喝!”


    “连……连煮都不用煮!”


    “我拎着一只小母鸡,去护城河里涮一涮,全城人再去河里挑水喝,就能和我吃上一样的鸡丝粥了!”


    “我没吃饱!我要吃饭!”


    “再不吃饭,我都要饿晕了!”


    家里人见他闹起来,连忙上前,把钟三爷赶到一边,又开始哄他。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没人不让你吃饭,你爹跟你说着玩呢。”


    “腿酸走不动了,那就把饭菜送到房里来吃,这有什么难的?”


    “宝珠,快别闹了,饿了还撒泼打滚,等会儿更饿了。”


    老太爷更是举起拐杖,照着钟三爷的腿,就给他来了一下。


    “老三,哪有你这样的?不给自己儿子吃饭。”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


    “快去正堂,装点饭菜过来,给宝珠吃。”


    “爹,我才是他爹……”


    “还不快去?!”


    老太爷用拐杖顿地,连声催促。


    钟三爷不好忤逆,只得答应了。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身后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爹!”


    “又怎么了?”钟三爷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钟宝珠举起手:“你叫他们,把正堂里的饭菜,全都送到我房里来!”


    钟三爷震惊回头:“你多大的胃口啊?要吃这么多?你还真是头小猪崽啊?”


    “不是!不是我一个人吃!”钟宝珠解释道,“爷爷和各位长辈还没吃饭呢,总不能叫他们都看着我吃。”


    钟三爷松了口气:“算你还有点孝心。”


    “那当然了。”钟宝珠翘起嘴角,“我可不像爹,那么迂腐,那么……”


    “嗯?”


    钟三爷皱眉看他。


    钟宝珠连忙捂住嘴巴,不敢再说。


    家里人见这父子两个气氛不对,连忙上前拉架。


    老太爷护着钟宝珠,荣夫人拽着钟三爷。


    “好了好了,宝珠说的也没错。今晚就在他房里用饭。”


    “三爷,走罢,我与你一同去正堂收拾饭菜。”


    钟宝珠两只手捂着嘴,只露出一双弯得像小月牙的眼睛。


    见有人给自己撑腰,他马上又嘚瑟起来,躲在老太爷身后,朝钟三爷挥了挥手。


    “爹,去吧去吧。”


    “你这小鬼头,连我都指使上了?”


    钟三爷不怒反笑,用手指了他一下。


    没等上去揍他,就被荣夫人给拽走了。


    就这样。


    从钟府正堂,到钟宝珠的院子里。


    两列侍从,提着食盒,捧着饭菜,鱼贯而入。


    钟宝珠的房间不算大,小小一个,比较聚气。


    一大家子挤在一块儿,施展不开,只好分成两处用饭。


    钟宝珠和老太爷、钟寻,围坐在小榻上。


    榻上支起一张桌案,案上摆着各色饭食。


    怕钟宝珠手酸,拿不住筷子,老太爷还特意吩咐仆从,给他换了餐具。


    一把长柄红木勺。


    是钟宝珠更小的时候用过的。


    钟宝珠左手扶碗,右手握勺,舀起半勺米饭,送到钟寻面前。


    钟寻抬眼看见,当即会意,换了公筷,夹起一块剔了骨的鸡腿肉,放在他的饭上。


    放好之后,钟宝珠却不动。


    木勺仍旧摇摇晃晃地停在他面前。


    钟寻略一思忖,又明白过来,换了公勺,舀起一勺汤汁,浇在他的饭上。


    钟宝珠这才满意,把饭勺收回来,张大嘴巴,一口吃掉。


    嚼嚼嚼。


    像他这样手酸脚酸,但是备受宠爱的小孩,就是这样吃饭的。


    剩下的人,钟大爷和大夫人、钟三爷和荣夫人,坐在另一边的桌案上,一同用饭。


    这张桌案,原本是钟宝珠的书案。


    不过上面东西不多,元宝日日都收拾。


    平日里,钟宝珠自个儿也会在上面吃点心零食。


    现在用来充当饭桌,倒也合情合理。


    钟三爷一边吃饭,一边随手去翻钟宝珠的书册纸张。


    钟宝珠扭头看见,连忙大声阻止:“爹!”


    钟三爷不为所动,继续翻看:“怎么了?”


    “你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爹看看,怎么了?”


    钟三爷随手翻开一册书,定睛一看,登时勃然大怒。


    “钟宝珠,上回旬考又是丙等,回来怎么没说?”


    “我……我忘了……”


    “上上回还是丁等!你究竟是怎么考的?”


    “我……我就是不会嘛……”


    “你还在书上画乌龟?”


    “那是王八,不是乌龟!”


    对上钟三爷严肃的目光,钟宝珠缩了缩脖子,试图甩锅。


    “而且……而且,那是魏骁画的,不是我画的。”


    “胡说!这书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


    “我……我我我……”


    钟宝珠实在是受不住了,大喊一声:“爷爷!”


    “你看我爹啊!我都这样了,他还要教训我!”


    “我还在吃饭呢,被他骂几句,我都吃不下了!”


    老太爷连忙沉下脸,喝止道:“老三,用饭不教子。”


    “是。”


    荣夫人也在桌案底下,踹了他几脚:“把宝珠骂得肚子疼,不还是你去请大夫?”


    “是——”


    钟三爷拖着长音,应了一声,把书册放下。


    他转回头,正准备专心吃饭,忽然又看见案上那盆鸡汤。


    两只养了半年的老母鸡,放血褪毛,清理干净,也不砍开,完完整整地放进砂锅里,加上红枣枸杞,小火慢炖。


    很是滋补,适合在冬春之交食用。


    他们既然分作两处吃饭,两只鸡也就是一处一只。


    不过,他们案上的这只鸡——


    两条鸡腿、两根鸡翅,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圆滚滚的鸡身子,还留在盆里!


    钟三爷皱着眉,抬起头,就看见钟宝珠坐在榻上,左手鸡腿,右手鸡翅,一边一口,吃得正香。


    “谁给他的?他不是才吃了两个鸡腿吗?怎么又吃上了?谁家的鸡长三条腿啊?”


    大夫人与荣夫人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给的,怎么了?有异议?”


    “这……”


    钟三爷哽住,说不出话来。


    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们就惯着他吧。”


    大夫人道:“宝珠伤了手和腿,不得多吃点鸡腿鸡翅补补?”


    钟三爷无奈道:“他伤的是胳膊,又不是翅膀,吃鸡翅能补什么?”


    荣夫人也道:“照你这么说,宝珠伤的是人腿,不是鸡腿,还得弄条人腿给他补?”


    “这……”


    钟三爷实在是说不过她们,再次哽住。


    钟大爷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夹了一块鸡胸肉,放进他碗里。


    “三弟,吃罢。你这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一大家子都宠着钟宝珠,他们能怎么办呢?


    只能跟着一起宠了。


    另一边,钟宝珠坐在小榻上,把鸡腿肉剔下来,浇上汤汁,分成两份。


    一份给老太爷和钟寻吃,一份给钟大爷、大夫人和荣夫人吃。


    唯独钟三爷没有。


    一瞬间,家里人纷纷夸奖钟宝珠。


    就连钟大爷也临阵倒戈:“宝珠是个好孩子,有孝心。”


    钟宝珠拿着光秃秃的鸡骨头,扬起小脸,自信满满。


    就算他偷吃点心,扰乱课堂,装病骗人,陷害长辈,那又怎么样?


    他照样是家里最最最受宠的小孩!


    第30章 和爹谈心


    一家人聚在钟宝珠房里,热热闹闹地用过晚饭。


    天色渐晚。


    一众仆从入内,将案上的残羹冷炙、杯盘碗碟,收拾齐整,送回膳房。


    紧跟着,他们又送来洗手净面的热水,还有清口养胃的热茶。


    一大家子,或坐在榻上,或围在案前,一边饮茶,一边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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