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老太爷困惑,钟宝珠也看不懂。


    “这是账本。”李凌正色道,“你们看,这上面每一笔,都代表刘文修对着我们叹气一次。”


    “一个‘正’字,就代表他对我们叹气五次。”


    “截至目前——”


    一群人凑在一起,用手指头戳着,仔细数了数。


    “一共是一百五十七次!”


    老太爷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多啊?”


    “嗯!”几个人用力点头。


    钟宝珠握紧拳头,一脸认真:“所以爷爷,你一定要帮我们报仇!”


    老太爷故意问:“怎么报仇?”


    “等会儿,十皇子过来,您也对着他叹气!使劲叹!”


    老太爷笑起来,却道:“这可不行。”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问:“为什么?”


    “爷爷人老了,身子不好,气也不长,不能总是叹气。”


    老太爷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又顺便拍了拍几个少年的肩膀。


    “况且,为师者,不可怀偏私心,行阴私事。”


    “既然坐上了讲席,那我就不止是你们的夫子,也是十皇子的夫子。”


    “学生犯错,我自会罚。可学生没错,我不该罚,也不能罚。”


    老太爷一改方才慈祥和蔼的模样,沉下脸,话也说得严肃。


    几个少年不好多说,钟宝珠和魏骁还是不服气。


    魏骁问:“可是夫子,‘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老太爷道:“殿下既然问得出这句话,便是已经知道后一句了,何必再问老夫?”


    钟宝珠转头看看几个好友,一脸茫然。


    这句话好耳熟,但是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后面一句是……


    温书仪轻声提醒:“‘以直报怨’。”


    是了,是这句。


    钟老太爷的意思很明显。


    他只负责把罪魁祸首刘文修给赶走。


    不会像刘文修一样,迁怒十皇子。


    钟宝珠还是不服气:“可是刘文修欺负我们的时候,他也一直在笑啊!”


    老太爷正色道:“爷爷会教十皇子为人处世的道理,但不会故意欺辱他。”


    “那……”


    钟宝珠还想说话,却被魏骁拦住了。


    “魏骁,怎么连你也……”


    “你爷爷说的也有道理。”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说话。


    钟宝珠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爷爷能过来,就已经是最好的助力了。他做不出刘文修那样的丑事,而且,你也不想看见他追着魏昂,使劲叹气吧?”


    “唔……”


    钟宝珠想了一下那个场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爷爷可是当朝太傅,负有教导太子与诸位皇子的职责。


    追着一个十来岁的皇子长吁短叹的,传出去不免失了风度。


    “那还是算了。”


    钟宝珠回过神来,用力摇了摇头。


    他回到爷爷身边:“那就听爷爷的吧。”


    老太爷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乖。”


    “不过——”


    钟宝珠眼珠一转,又看向几个好友,朝他们挑了挑眉。


    “爷爷不能叹气,但是我们可以……嗯……对吧?”


    几个好友恍然大悟,对视一眼,连连点头:“对啊,我们……”


    一行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共识。


    老太爷问:“宝珠,你们说什么呢?”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没有呀!爷爷,我们什么都没说!”


    一行人再说了一会儿话。


    没多久,外面廊上就传来魏昂和刘文修的交谈声。


    “这是我昨日写的功课,给舅舅过目。”


    “好,殿下用心了。”


    听见动静,几个少年连忙离开讲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正坐好。


    看戏咯!


    不多时,刘文修与魏昂,还有魏昂的两个伴读,就来到殿门前。


    一行人正准备进去,看见里面的场景,脚步忽地一顿。


    只见书案整洁,讲席平整。


    香炉轻烟,袅袅升起。


    钟老太爷盘着腿,端坐在讲席上,双手平放,压在案上,双眼微阖,目光放空。


    一动不动,如同巍峨高山,屹立于此。


    钟宝珠坐在学生席上,看看自家爷爷,再看看被吓得脸色煞白的刘文修和魏昂,躲在书后面,偷偷笑出声。


    这两个人,也有今天!


    真是大快人心!


    紧跟着,刘文修率先回过神来,领着魏昂和两个伴读,快步上前,俯身行礼。


    “钟太傅!”


    他一出声,钟老太爷才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文修,是你啊。”


    “是学生。”


    老太爷没有教过刘文修,他自称“学生”,不过是谦称。


    老太爷又问:“你在弘文馆里做什么呢?”


    “学生在馆内教授算学。”


    “噢。”老太爷点点头,“那正好。”


    刘文修疑惑,正好什么?


    老太爷指了一下钟宝珠:“我这个孙儿,这阵子的算学功课写得不好。问他什么,也是一问三不知。”


    钟宝珠配合地歪了歪脑袋。


    对啊,我是小傻蛋。


    “连带着他的几个好友,皆是如此。”


    几个少年也配合地歪了歪脑袋。


    对啊对啊,我们都是小傻蛋。


    刘文修一听这话,还以为老太爷是来问罪的,急忙就要辩解:“太傅,这……”


    老太爷继续道:“所以啊,我就想着,过来给他们上两堂课,再教教他们。”


    “他们的算学夫子是你,那就更好说话了。你回去歇着罢,让老夫来。”


    不等刘文修答应或不答应,老太爷一拍桌案,抄起镇纸,作势要砸几个少年,却准准地砸在刘文修面前。


    “哐当”一声巨响,吓得刘文修连连后退。


    “老夫就不信了,教不会这个小崽子!”


    老太爷嘴上说着几个少年,手却指着刘文修。


    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之间,也变得锐利起来,锋芒毕露,死死地盯着刘文修。


    “不成器的东西!”


    “学问做不好便罢了,难道连为人处世的道理都学不会吗?!”


    “这么些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刘文修怎么会听不出来,老太傅是在指桑骂槐?


    可是老太傅没有说破,年纪、身份与官职又压在这,他哪里有反驳或拒绝的余地?


    刘文修哽了两下,竭力压下心中不满,只得低头应“是”。


    魏昂不服,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舅舅离开。


    就在这时,钟宝珠举起双手,好似指挥千军万马。


    所有好友听令!


    吸气!呼气!


    “唉——”


    和当日刘文修对着他们叹气的声音,一模一样。


    只是声音更大,音调更高,格外洪亮。


    魏昂听见这动静,就知道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一群少年。


    但他们也不怕,扬起头,就迎上他的目光。


    怎么样?


    你舅舅对着我们叹气,我们就对着你叹气!


    你舅舅对我们叹了一百多口气,我们这才叹了一口!


    这就叫做——


    报仇!


    魏昂黑着脸,愤愤地走回位置上。


    一行人也跟着转头,追着他叹气:“唉——”


    老太傅刚正不阿,不能追着学生叹气。


    但是他们可以啊!


    他们是同窗,是同龄人,叹口气怎么了?


    魏昂不胜其扰,坐在书案前,干脆低下头,用手捂住耳朵。


    在一片叹气声里,魏骁起身上前,还想看他。


    不会吧?还哭了?


    最后还是钟老太爷,拿起案上小槌,敲了两下铜钟,宣布上课。


    几个少年才安静下来,抱着手,得意洋洋地转回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狗报仇,十日也晚!


    哼!


    第26章 小狗谈心


    铜钟一响,开始上课。


    钟老太傅端坐在讲席上,不动如山,不怒自威。


    一群学生坐在底下,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特别是钟宝珠。


    他双手交叠,放在书案上,昂首挺胸,一脸认真。


    活像个六七岁、刚开蒙的小孩儿。


    双眼睁得滴溜圆,目不转睛地盯着夫子看。


    盯着夫子的第一眼——


    刚才刘文修和魏昂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真是大获全胜,大快人心!


    第二眼——


    回味一下胜利的滋味,哈哈哈!


    第三眼——


    再偷偷回味一下,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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