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


    窗外日头正盛,晒化檐上积雪。


    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脑袋也一下一下地往下点。


    昏昏欲睡。


    跟魏骁和好以后,他忽然变得好困。


    像是要把前几天没睡够的觉,全都补回来一样。


    不行,不能睡觉。


    开馆之后,他一直认真听讲,虽然听不太懂,但都坚持好几日了。


    他不能前功尽弃。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抬起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他用两只手撑着头,努力睁开眼睛,迷迷蒙蒙地看着讲席上的苏学士。


    “《经》曰:‘隐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传》曰:……”


    夫子还没曰完,钟宝珠眼睛一闭,就要趴下去。


    就在这时,有人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唔……”


    钟宝珠一激灵,回头看去。


    只见坐在他后面的李凌,右手握着笔,左手拿着一块叠得整齐的小纸片。


    他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地把纸片往前递,用气声提醒:“这儿这儿。”


    钟宝珠会意,把手伸到背后,接过纸片,攥在手心。


    他把东西轻手轻脚地挪到身前,小心翼翼地打开。


    纸片上是几行小字,笔迹各不相同。


    ——郭延庆,在否?


    ——魏骥,在否?


    ——李凌,在否?


    传到钟宝珠这里,自然就是问他“在否”了。


    钟宝珠沉默着,往后一靠,撞了一下李凌的书案。


    有毛病!


    大费周章传来一张纸,就为了说这种废话!


    见他这样,纸上的三个人,都低下头、捂着脸,闷闷地笑出声来。


    钟宝珠数了数纸上的名字,拿起毛笔。


    温书仪上课一向认真,所以他们传纸条,一般不会传给他。


    他们在纸上说了什么、要去哪儿玩,只等下课,跟他讲一声就是了。


    于是,钟宝珠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一个两个字的名字,然后把纸片重新叠好。


    “噗呲噗呲——”


    趁着苏学士低头,他一个探身,伸长手臂,把纸片放在魏骁案上。


    魏骁正闭目养神,不知道是在聆听圣贤教诲,还是在偷偷睡觉。


    钟宝珠怕他没注意到,放下纸片之后,又拍了他一下:“诶……”


    下一刻,魏骁倏地睁开双眼,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诶!”钟宝珠一个没坐稳,整个人差点被他拽过去。


    眼看着苏学士就要抬头了,他一边打魏骁,一边用气声喊。


    “松手!松手啊!魏骁,你这个混蛋……”


    后面几个好友也急得不行,魏骥和郭延庆暗暗给钟宝珠鼓劲,李凌直接扑上去,试图营救钟宝珠。


    “别闹!上课呢!等会儿又吵架!”


    魏骁端坐案前,目不斜视,若无其事。


    在苏学士抬起头的前一刻,他才松开手。


    钟宝珠和李凌跟牛皮筋似的,“咻”的一下弹回去坐好。


    苏学士抬头,见学生们一个一个乖乖坐好,非但没有发现不对劲,反倒捻着胡须,欣慰地点了点头。


    一群少年继续传纸条。


    魏骁回了一个“在”字,就把纸片还给钟宝珠。


    钟宝珠继续写:“今夜,饭否?”


    李凌回复:“可。你请客。”


    郭延庆在后面画了只光溜溜的烧鸭。


    很显然,他想去八宝楼。


    可是魏骥在烧鸭底下画了个小叉。


    也很明显,他不想去。


    纸片倒着转了一圈,又回到魏骁手里。


    魏骥和郭延庆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魏骁打开纸片,看了一眼,随后提笔沾墨。


    他的回答也很简单——


    太子府,羊汤锅。


    纸片第三次传递。


    这一回,所有人都同意了。


    钟宝珠还在底下写了个大大的“准”字。


    *


    今日的苏学士格外好说话。


    只讲了一小段,太阳还没落山,就放他们走了。


    他一说“散学”,几个少年提着早就收拾好的书袋,“呼啦”一下就蹿起来。


    温书仪捧着书卷,站起身来,正要去找苏学士。


    结果他刚走出去一步,几个好友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


    “温书仪,不许去!”


    “可我有几处不明……”


    “明日再问!”


    “今日事,今日毕。”


    “哎呀,你怎么这么麻烦?那你快去快回,就给你十个数!”


    “好……”


    “不好!”钟宝珠抱着温书仪的手臂,使劲把他往回拖,“书仪,你别去!我们赶时间!求你了!”


    忽然,他灵光一闪:“我……我哥!我哥!我带你去找他!”


    温书仪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嗯嗯。”钟宝珠用力点头,“我要去太子府,我哥肯定也跟着去,你问他也一样!”


    “也好,一言为定。”


    温书仪合上书卷,钟宝珠反手夺过。


    一群人挤在一块儿,乌泱泱地帮他收拾东西。


    “快点!就差他一个人了!”


    “别把我的书弄皱了。”


    “不会的!你没看见,我跟抱孩子似的,抱着你的书吗?”


    苏学士端坐在讲席上,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没忍住笑起来。


    正巧这时,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也收拾了东西要走。


    苏学士见状,连忙喊了一声:“十殿下。”


    魏昂回过头,面色不虞,但还是行了个礼:“夫子。”


    苏学士从案上拿起一封字帖,递给他:“此乃我亲手临摹的《清静经》,赠予殿下。”


    魏昂顿了一下,让郑方庭接过来:“多谢夫子。”


    “不必客气。”苏学士笑着道,“望殿下清心静念,常得清静。”


    “是。”


    魏昂拿了东西,转身就走。


    苏学士叹了口气,也扶着膝盖,站起身来。


    几个少年见他要走,连忙俯身行礼:“夫子慢走。”


    “好。”苏学士朝他们摆摆手,“你们也好好玩儿。”


    “是。”


    苏学士一走,李凌就甩着手,学起魏昂走路的动作。


    “瞧给他能的,下巴都抬到天上去了。”


    “就是。”魏骥深以为然,“瞧他对苏学士那副态度。”


    一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话。


    郭延庆小声嘀咕:“好端端的,苏学士还送他一本《清静经》,都浪费了,送给我多好啊。”


    温书仪解释道:“苏学士送他经书,是想让他平心静气,修身养性。”


    “你的意思是——”李凌凑上前,“上午的事情,苏学士知道了?”


    温书仪颔首:“那个时候,苏学士就在馆中,我们这样吵闹,他怎会听不见?”


    “也是。”李凌挠挠头,傻笑起来,“苏学士竟然没骂我们,嘿嘿!”


    “错本不在我们,我们又怎会挨骂?”


    正说着话,就到了弘文馆正门。


    定好要去吃羊汤锅之后,钟宝珠和魏骁就交了对牌。


    两个人假意出去如厕,实际上是去找了宫里侍从,叫他们出去报信。


    四个侍从,分别去钟府、温府、郭府和骠骑将军府,跟家里人说一声,他们今晚不回去。


    还有一个,去太子府,向太子殿下禀报。


    今晚有一帮小狗,要过去撒野,快把好酒好菜都准备好!


    所以,没等他们出来,三辆马车就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钟寻和魏昭就站在马车旁,轻声交谈。


    其实主要是魏昭在说。


    “阿寻?寻哥儿?钟怀光?钟明珠?”


    他弯下腰,低下头,凑上前:“怎么不理我?”


    钟寻低下头,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一声:“你忘了?宝珠不许我跟你说话。”


    “宝珠……”魏昭正色道,“他那是跟阿骁吵架了,所以不许我们说话。他们如今都和好了,要一块儿吃晚饭了,我们自然也可以说话了。”


    钟寻轻笑,故意道:“那也要等宝珠的命令下来。”


    魏昭一哽:“这个小鬼头,又坏又难缠!”


    正巧这时,小鬼头和他的朋友们,大摇大摆地从弘文馆里走出来。


    钟宝珠原本和温书仪走在一块儿,走着走着,忽然放慢脚步,落下半步。


    他掩着嘴,回过头,小声对身后的好友说:“注意看,温书仪等一下就会跟蝴蝶一样,双脚离地,双手挥舞,飞到我哥面前。”


    话音未落,温书仪果然这样跑远了。


    “再等一下,他就会——”


    钟宝珠话说到一半,连忙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温书仪来到钟寻面前,钟宝珠则来到魏昭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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