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钟寻就回来了。


    “我来取宝珠的书袋和功课。”


    “在这里,给。”


    听见钟寻的声音,魏骁身形一动,正想问问他,钟宝珠怎么样了。


    可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保持一个动作太久,脖颈僵住了,喉咙也哽住了。


    他回不了头,也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他的身后,钟寻和魏昭对视一眼。


    “宝珠没事,就是哭了一会儿。”


    “你再哄哄他,跟他说,我明日就把阿骁打一顿,送过去给他赔礼,再带一筐橘子给他吃。”


    “马车已经套好,他就在车上等我。我们今晚就不在府里留宿了。”


    “行。我送你。”


    两个人说着话,便走远了。


    魏骁独自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就连眼睛,也是很久很久才眨一下。


    他不敢闭眼,一闭上眼,就是钟宝珠被吊在城楼上,血淋淋的模样。


    殷红的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顺着衣襟流淌,在衣摆处凝结,淅淅沥沥地往下落。


    而钟宝珠垂着头,了无生气。


    第12章 冷战


    “魏骁有毛病!”


    “魏骁是猪!魏骁是狗!”


    “魏骁的脑子被驴踢了!被我踢的!”


    太子府正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停驻。


    钟宝珠就坐在车里,一边抹眼睛,一边骂魏骁。


    骂到气愤的时候,还把身旁的靠枕抓过来,抱在怀里,用力捶打。


    打死你!掐死你!捏死你!


    这件事情,本来就是魏骁不对。


    他见魏骁不太对劲,特意上前看看他。


    结果呢?


    魏骁不仅不领他的情,还把他推到地上,冲着他大吼大叫,说一些死不死的话吓唬他。


    而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魏骁到底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算了,不想了。


    钟宝珠揉了揉摔疼的屁股。


    他要和魏骁绝交!他再也不要理魏骁了!


    他再也不要看魏骁一眼,再也不要跟魏骁说一句话,再也不要给魏骁一个好脸色。


    从今天开始,他和魏骁一分为二、一刀两断、一别两宽!


    再跟魏骁说一句话,他就是小狗!


    钟宝珠捏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


    正巧这时,马车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钟宝珠连忙吸了吸鼻子,回过头去,故作镇定地喊了一声:“哥。”


    “是我。”钟寻掀开车帘,把书袋递进去,“给,太子殿下帮你收拾好了,还给你塞了点零食,看看有没有缺的东西。”


    “嗯……”钟宝珠哽咽着应了一声,接过书袋,低头清点起来。


    他和魏骁绝交归绝交,好不容易写的功课,可不能便宜了魏骁。


    这是他的个人财产,必须全部带走。


    马车里烛光昏暗,钟宝珠又哭得眼睛花了,所以动作慢些。


    他慢吞吞地把功课点了两遍,最后委屈巴巴地抬起头:“哥,少了一张!”


    “是吗?”钟寻忙问,“少了哪一张?”


    “《黄庭经》。我抄了五张,这里只有四张!”


    钟宝珠又气又恼,把书袋往地上一摔,又红了眼眶。


    “我今年是不是跟《黄庭经》犯冲?怎么总跟它过不去?”


    钟寻赶忙哄他:“宝珠,别哭别哭,想是太子殿下收拾的时候漏下了。哥这就回去取,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下车回去。


    钟宝珠想了想,却喊住他:“哥!”


    “嗯?”


    “算了,不要了。”


    钟宝珠瘪着嘴,声音也小小的。


    “我不要了,我想回家了,现在就回家。”


    “好。”钟寻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回家。”


    他坐回去,吩咐车夫赶车。


    马车应声驶动,钟宝珠靠在窗边,透过风吹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


    今晚无星无月,是个阴天。


    外面黑漆漆一片,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冰冷冷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人一激灵。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一路无话,很快就回到了钟府。


    这个时辰,家里长辈早已经睡下了。


    所以钟寻吩咐打开角门,让马车径直驶进府里,在距离钟宝珠院子最近的地方停下,也省得他再走路。


    钟宝珠知道哥哥的好意,但是此时,确实没有力气插科打诨,只是简单道了谢,就提着书袋,走下马车。


    钟寻跟在他身后,也下了马车:“兄弟之间,说什么谢?走吧,哥送你回去。”


    钟宝珠本想拒绝,但是见他坚持,也只好应了一声:“嗯。”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朝前走去。


    谁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


    一直到了院门前,钟寻才试探着开了口:“宝珠……”


    结果他刚说了两个字,就被钟宝珠打断了。


    “哥,我现在不想说话。”


    说完这话,钟宝珠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元宝刚得到消息,正候在院里,见他回来,忙迎上前。


    “小公子,这大晚上的?怎么就回来了?”


    “小的还以为您要在太子府里过夜呢,都准备睡了。”


    “对了,好消息!小公子的摹本找着了,您猜掉在哪儿了?”


    钟宝珠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元宝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向钟寻。


    钟寻朝他摇摇头,元宝识趣闭上嘴,追上前去。


    钟宝珠回到房里,丢掉书袋,脱掉外裳,径直走到床边,就扑了上去。


    他趴在床上,脑袋往下一砸,把脸埋进被褥里,一动不动。


    仿佛一瞬间,就睡死过去。


    元宝拿不定主意,只好再次看向钟寻。


    钟寻最后叹了口气:“帮他把鞋子脱了,再给他擦把脸。”


    钟宝珠双脚一蹭,把鞋子蹬掉,又往床里爬了爬:“我不要擦脸。”


    “还是要擦一下。否则明日起来,眼睛都肿成桃核了。”


    钟宝珠故意问:“我又没哭,为什么会变成桃核?”


    钟寻无奈,想了想,又道:“不叫元宝帮你擦脸。叫他送一盆热水进来,待我们走了,你自己起来擦一擦,好不好?”


    钟宝珠这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钟寻朝元宝使了个眼色,元宝会意,赶忙下去准备。


    元宝细心周到,不仅端来一盆温水,还弄了点吃的过来。


    一盘栗子糕、一盘红枣糕,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牛乳。


    怕小公子懒得起来吃,还特意搬了张小案过来,放在床边,伸手就能拿到。


    钟寻见钟宝珠这副模样,知道他不耐烦,最后叮嘱两句,就带着元宝出去了。


    房里只剩下钟宝珠一个人。


    他趴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本来是想听哥哥的话,起来洗一洗的。


    可是他扑腾了两下,都没能爬起来,还是算了。


    钟宝珠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就这样睡死过去。


    *


    这一晚上。


    钟宝珠睡得不太安稳,魏骁也过得艰苦。


    两个人断断续续地做着噩梦。


    一会儿梦见自己被吊在城楼上,一会儿又梦见对方被一箭射穿。


    梦里鲜血淋漓,一片猩红。


    钟宝珠挥舞着手脚,魏骁大喊一声。


    两个人同时从梦里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仍是黑黢黢一片。


    钟宝珠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环顾四周。


    魏骁不在旁边。


    醒来以后,反倒见不到魏骁了。


    正巧这时,有风吹来,吹得钟宝珠脸上一片冰凉。


    他伸手一摸,才发现脸颊上湿漉漉的,满是泪水。


    他又哭了。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起身下床。


    昨晚端来的温水,放置一夜,早已经变冷了。


    元宝本该在外间守夜,不知道是睡得太沉,还是出去了,也不见他进来。


    既然他不在,钟宝珠也懒得喊他,直接把手探进冷水里,捞起巾子拧干,草草洗了把脸。


    哥哥说的果然不错。


    他没洗脸就睡觉,也没让元宝给他揉手臂。


    一早起来,眼睛又红又肿,手臂肩膀也酸酸胀胀的。


    钟宝珠把巾子丢回盆里,披上外裳,又从床头拿了一块红枣糕吃。


    牛乳也冷了,喝了会闹肚子,就不要了。


    他端起盘子,一边吃糕点,一边走到书案前。


    书袋被元宝捡了回来,此时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案上。


    钟宝珠在案前坐下,拿出纸笔,竟是看起了功课。


    反正无事可干。


    他不想继续睡,怕自己又做噩梦。


    也不想见人,怕他们又问起昨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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