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夏眼神飘忽地瞄着他,手指无意识掐着指尖。目光在触及他大口大口将那坨成一团的米饭吃下,看他眯眯眼,上扬的眼尾似猫咪, 忽然之间就觉得距离变得有些近了, 他从“沅斌”变成一个真实的人。


    她可能没察觉,但沅斌怎么可能迟钝到那种程度, 他拿住筷子的手微顿,片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抬起头, 恰恰捕捉到裴知夏狼狈慢半拍扭脸看向别处。


    他勾勾唇,瞬间发笑, 但又怕她恼羞成怒, 于是硬生生忍住了。


    裴知夏:“……”


    牙根痒痒,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她忍不住磨牙,大大眼睛气鼓鼓地。


    这样有生气的模样才该是她啊。沅斌眉头顿时舒展,夹小菜的动作透着轻快。


    裴知夏一愣, 颇有些不自在拢拢头发,什么嘛,她垂下眼眸,真是跟着他变得一点都不成熟了。


    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风打着旋从他们中间穿过。


    裴知夏抿抿唇,察觉到他起身,连忙抬起头,只见他拢拢袋子似乎是准备去丢掉,她有些慌乱地问:“……怎么还给我介绍工作,不用费心的。”


    沅斌立在桌旁,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视线从垂着的眼睫扫到无意识掐住指尖的手,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


    他没回答只道:“会修车吗?”


    裴知夏摇摇头。


    “这几天可以麻烦你充当一下前台吗?”丢完垃圾回来,他仍是答非所答还自顾自给她安排工作,末了生怕她拒绝似的又补充一句,“我帮你那么多回,你……该不会该不会吧?”


    裴知夏:“……该不会什么,”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又没说什么。”


    “那就麻烦您了,Hazel xi。”沅斌眉梢一挑,手飞快从鬓角划过,朝她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敬礼,旋即便坐在那一堆零件里旁若无人的开始组装。


    裴知夏站了会儿,无奈走到他身旁,妥协地叹气:“你总该跟我对接一下关于本店的一些章程吧。”


    “价格表


    在抽屉里,你自己进去拿。”


    裴知夏在类似前台的桌子旁找到他口中的价格表,三个大类往下是一行行明确的项目,比如说日常保养这一块就详细标出7个保养工作,后面还备注了价格。很亲民,亲民到裴知夏怀疑他是贴钱在搞修理。


    她在屋内坐了会儿,半天等不到一个客人上门,更加确切就是贴钱。想了想,裴知夏拿着价格表走到院门口。


    天色渐暗,悬挂在空中的太阳落下最后一丝余光,顿时只剩片片灰灰的蓝。


    沅斌周围原本堆满的零件也在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辆摩托车雏形。他组装地很是认真,浓浓剑眉没有半点痞气,遮到胳膊的短袖被他撩在肩膀。干净利落的线条从脖颈到手腕,特别是手臂那块儿,大块大块的肌肉群看着真的极其赏心悦目。


    裴知夏双手自然地背在背后,斜斜站着,不知不觉看入了迷,心随着他一起一伏、充满韵律感的动作变得平静。


    微凉的风轻巧地吹起她的长发,吹过他毛茸茸的头和身上的汗水。


    沅斌眉头微蹙,仔细观察手中属于机箱的一部分零件,像是不经意地,他忽地低声道:“还在想伤心事吗。”


    裴知夏一怔,眼眸微垂看着脚旁边的小草,又看看空空的天际,而后目光浮浮一跃落到他身上,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轻轻点点头:“嗯。”


    “很伤心?”


    “嗯。”想了想,裴知夏扯扯唇角,“撕裂的伤心。”


    沅斌停下动作,抬起头,黝黑深邃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分明只是一个轻微且普通的动作,裴知夏看见他眼眸中的自己,忍不住想哭。


    她撇撇嘴又用力眨眨眼睫,可翻涌的情绪却越发强烈,赶忙偏过头,望着远方。


    “我好可怜。”裴知夏说。


    沅斌没明白她说得“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看懂她的伤心,他握紧手,零件嵌进掌心有点痛。


    裴知夏却没再说话。


    令她难以自拔情绪翻涌的时刻,是现在回想突然找到那个躲在玻璃瓶从未离开过的我。我小时候好可怜,察觉不对却只能乖巧依附长大的我好可怜,大学期间感到安全反叛意识才开始萌发的我好可怜。


    “那现在对‘我’好一点了吗?”沅斌低下头,语气清清淡淡但却直击要害。


    裴知夏微愣,缓慢歪头望着半蹲的男人,昏暗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是自然的阴影,半隐半现的五官更加立体深邃,总是藏情的眼眸在此刻如狼似虎。


    “那现在对‘我’好一点了吗?”他又问了一遍,语气依旧轻轻淡淡,不带一丝苛责质问,仿佛在问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那样平淡随意,裴知夏却猛地狼狈偏过头。


    因为答案是没有。陷入自怜自艾的她没有对“我”好一点,相反还有点坏。她捏紧鼻梁,眼泪却还是一颗颗地掉了出来。


    夜色昏暗谁也看不清谁,自然也没看到咸咸的水珠掉进绿茵茵的草丛。叶梢缀上一颗露珠。


    沅斌感觉到她突然的僵硬,却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并不了解详情,但初见裴知夏时,她是顶着狂风暴雨眼睛仍然熠熠发光,是埋头整理自己一点不显狼狈,是会蹲下来认真倾听公主说话,是冷冷淡淡悬挂在高高枝头,有自己的坚强,有自己的倔强,想要飞得更高更广的裴知夏。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他说着,起身拍拍自己简单换一件衣服,拎着摩托车钥匙往外走。但心里想着不要追问,眼睛却下意识瞄了她一眼。


    水润润的大眼睛,睫毛黑长黑长,她是真的素净得很像铅笔画,淡淡的时候也像。


    将人送到陌生的小区门口,沅斌大长腿往外一支,撑住地。看她脱下帽子,冷不丁来了句:“明天我来接你?”


    裴知夏脱帽的动作顿了顿,将帽子递给他,她眼眸微垂:“不用,我打车过来。”


    “刚好是高峰期的时候,你确定打得到车?”沅斌勾勾唇。要知道他那里是郊区,一来一回可耽误时间,而现在的司机,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大牌的很。


    裴知夏:“……”


    裴知夏唇动了动,终于在他戏谑的目光下开口道:“既然这样,那就麻烦您来接我了。”


    “Yes, madam。”沅斌眉梢上扬,朝她痞气一笑,“那么明天见madam~”他利落坐直身体,手转动把手,“嗡”一声潇洒离开。


    烈烈凉风吹动他的衣裳,劲瘦的腰身,流畅的车身线条,仿若一道纤长却充满力量的流星,快速朝她眼眸袭击过来。


    裴知夏站在黑夜里,静静看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近,很久很久,久到更深露重,她才从闪闪烁烁的霓虹灯中回神。


    翌日,沅斌逆着庞大上班族开车去她家楼下接她的时候,莫名就庆幸自己有钱有闲。


    他以为会等一会儿,谁知却在门口看到早已等候多时的裴知夏。她的站姿看得眼睛很舒服,不是或僵硬或挺直的板正也不是歪歪斜斜的侧立,更像顺势而为的柳条透着舒展。


    今天心情不错嘛。


    这般想着,眼睛在他不知情的状况浮现几缕褪去痞气的笑意,他就像一个普通只是有点帅的男朋友等着自己的Ms. Right。


    唔,Ms. Right?


    骑到一半迎着风,沅斌眉梢一挑,心情莫名飞扬。他吹了一个小声的口哨,轻飘飘的悠长悠长的,一路回到小院门口还未停歇。


    嗯,希望他的Ms. Right快点成为他的Ms. Right。


    沅斌耍着车钥匙,脚步轻快走进店内,非常殷勤得请Ms. Right坐在小石桌旁边,随后又给摆上小零食还有气泡水,进入秋季以后太阳没那么猛烈,但还是给她撑了一把遮阳伞。


    做完这一切,他双手抱胸满意地点点头。不对!对上Ms. Right诧异的眼神才发现自己殷勤得有些过分。


    他连忙用手抵住唇咳嗽几声:“怎么样,我这个老板不错吧。”


    裴知夏看看零食看看头顶的遮阳伞再看看强装镇定的沅斌,眼眸闪过一丝笑。“嗯,很不错,谢谢金社长nim。”她用力点点头,很是落落大方。


    沅斌倒有些不自在,望天望地,最后硬是挤出一句:“那就好好干,金社长不会亏待你的。”说完,他转身就往里走,刚开始还有些漂浮后来越来越稳重,唇角带笑的稳重。


    裴知夏托着脸,怪不得喜欢逗人呢,原来这么好玩,她眼睛弯了弯,盯着他的背影脑海忽地冒起一个个逗人的点子。


    “对了,”沅斌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拿着扳手退回来,“你愿意露脸吗?”


    现在又不当老师了,而且乐队粉丝也并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再说摩托车店做前台没影响啊,裴知夏对露脸这事变得可有可无。


    沅斌想了想还是去给她拿一个口罩,放在旁边。


    “好了,充当一下前台的Hazelxi,开始工作吧。”


    “内,金社长~”


    这个修理摩托的店其实就是开着玩,但看裴知夏那样,他觉得不如营业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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