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西岚御医误诊了,但也实属病得昏沉,我这皇妹这都开始说胡话了。但总归公主未死,今日和谈也没有什么可追究的了,便到此为止吧。”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侍卫就上前一左一右“请”回阿什娜。任凭阿什娜再怎么挣扎,毕竟昏沉了半个多月的身子,气力没有恢复上一成,轻易就被拿下。


    燕国使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这西岚皇帝实在任性妄为,两国交战又不是菜市买卖,说走就走的。


    阿什娜也震惊于霍桑竟轻易放弃出兵机会,但要她如此就跟着霍桑回了西岚,可决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于是,她也顾不上什么颜面了,频频回头嗔怒道。


    “宁月,你说句话啊!”


    被指名的宁月不慌不忙,与望过来的沈霄颌首以对。


    “陛下且慢。”沈霄果断开口。


    “阿什娜公主既然险遭误诊,大抵西岚医术还有待精进,要是再出了什么差池又怪罪于我燕国,岂不是又要蒙上不白之冤。不若就让公主留在燕国,待病养好,再送回西岚如何?”


    此一举,将公主扣留为质,书面看来合情合理。


    霍桑眉角一抽,盯着宁月的脸,半响一字一字道。


    “那便烦请燕国好好照顾我这大难不死的皇妹了。”


    沈霄追问,“那西岚军?”


    霍桑缓了缓,阖眼道。


    “西岚会退至伽蓝关外,赔偿各城损失,另奉岁银十万两,绸布十万匹。”


    这就撤军了?真成和谈了?甚至西岚还会赔款?


    在旁的赵颇狂喜,这可真是天下掉馅饼的好事!


    可有人喜,却也有人怒。


    手铐脚镣之下的拳越攥越紧,女子声音在一众又惊又喜的交头接耳之中,尤为不合群。


    “贵国这是忘了阳城血债了?”


    已然是再三忍让的霍桑,嘴角最后一丝伪善的笑意彻底消失,语气森冷。


    “怎么,你燕国还想继续开战?”


    这一句的怒意没有吓退宁月,倒是吓到了别人。


    有人几步并作一步上前,没有半分留情,狠狠一脚踹在女子纤弱的脊骨上,女子不曾堤防身后之人,铁链声脆响之下,她猛地扑倒在地,众目睽睽之下,狼狈至极。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置喙两国政事!”


    赵颇却嫌女子脏了他的鞋,他睥睨着地上如尘埃之人,不屑道。


    他以为这样就能折断那一截不知好歹硬挺的骨头。


    可他错了。


    “阳城!”摊在地上的女子忍痛缓缓重新站起,折辱未让她有一丝退缩,反而厉声之中更含了一股血腥气,竟是压过了赵颇高高在上的声势。


    “为守城而死的禁军两千八百六十一人!”


    “厢军 ,三千七百八十三人!”


    “百姓,五千三百一十人!”


    “其中遇春台女子无一偷生,全部战死!”


    说到这里宁月语调无法克制地颤了颤,低柔的嗓音几乎碎开。


    “一国根基,赖以民生。现今民之血泪未干,为何不能提!”


    霍桑的归一蛊没有解法就没有实证,上不了台面。


    可阳城之殇,货真价实,尸体如今还堆在沙场,未能全部收敛。


    宁月睁着血红的眼扫视了一圈,却发现除了沈霄,燕国这些吃着俸禄的使臣们竟没有一人声援于她,全部低头不语。


    唯独赵颇依旧不以为然。


    “战死?遇春台的这种青楼女子也能称之为战死?本不过贱命一条,死在哪里重要吗?你一介女子能有什么见识,大局为重可知?难道你还要兴战死更多人吗?”


    赵颇最后一句话终于让懦弱找到扳回一城的颜面。


    那些分明没有经历任何战事的官员们忽而又能看向宁月,指指点点的目光上下巡梭,似是非常认可赵颇所言女子无德,不识大局。


    宁月的掌心攥紧,再攥紧,月牙似的指甲印深深刻在掌心。


    人就是这样,孤勇献身有之,安于享乐有之。


    却往往孤勇献身的太平之果,皆是安于享乐之人接手。


    世间不平,比比皆是,世人皆沉沦。


    区区薄弱的身躯,喊不醒,除不尽。


    沈霄隐下眼中晦暗的神色,将宁月颤抖的身体拉回身后。


    “那便如此,西岚和燕国今日于此签署一份和议,期间修和,两国互不侵犯。”


    和议细节商定直到月上枝头,燕国使臣满脸笑容带着和议书回到了阳城。


    隆冬已至,休战的官府文书迅速贴在上阳城街头。


    阳城官驿内,红色的烛光,混着银丝碳的暖,将其中酒色蒸腾到最顶点。官员们一杯又一杯,敬晋王的英明,敬赵颇的胆识,敬远在京都的官家高瞻远瞩,明鉴万里。


    半夜雪来,冷意逼人,醉醒的官员们眯着眼瞧着窗外呓语。


    “这雪下得可真大啊。”


    菱窗外,雪如鹅毛,纸钱如雪。


    宁月素手一扬,又是一片纸钱漫天飞扬,将最后一点血红的土地盖上无垢的白色。


    她的面前竖着数十块木牌,有些木牌下的土包还是空的。和禁军前线拼杀不同,遇春台的女子自打定主意身充诱饵之时,四处分散的打法,就注定宁月无法及时赶到她们的身边。


    有些女子,甚至连衣冠冢都立不全。


    只能在木牌写上她未入奴籍之前的名字。


    秋桑,原叫,杜疏桐。


    泽兰,原叫,郑闻溪。


    ……


    “至少阳城守下来了,燕国未破,她们泉下有知,亦会瞑目的。”


    最后一把纸钱撒尽,宁月身后,鸢歌、叶怀音、李玉清、李玉贞、孟芮、苏井一同上前,将杯中之酒缓缓倾倒在土地上。


    按理,祭拜到这里就算结束。


    可宁月却没有想走的意思,她展开手,呆呆望着手里的花簪。


    和谈结束,宁月也恢复了清白之身。但自回来后,她的脸色却更加难看,回来歇也没歇就说要为遇春台的姊妹们立碑安魂。


    阳城才得喘息,死的人又太多,石料不够用,宁月便和鸢歌亲自砍来数十份上好木料,逐一亲手刻之。


    叶怀音一眼便看出宁月心迹,先一步抱住了这具依旧战栗不已,不甘焚心的身子,其他人也一个个上前,围成一团,将彼此仅剩的温度借着依偎互相传递。


    “怀音。”终究一丝哭音泄在叶怀音的肩头,“她们还没来得及看繁花似锦,她们还有那么多大好年华……”


    “我知道,我知道。”叶怀音也跟着红了眼,“她们的身子虽然还困在这里,但是她们的心、神魂早就自由了。来世,她们一定会投个好人家的……”


    “不……为何不能是这一世……她们值得更好的结局……”


    宁月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大家散开一看,这多日劳累的身子终是不堪重负地晕了过去。


    -


    宁月这一晕,犹如绷紧到极致的弦霍然断开。


    不知是严寒引发的寒症,还是操劳多日的疲倦、亦或是其他,宁月肉眼可见地缠绕起病气。在六道门的照料下,也不曾有明显好转,整个人回到最初的闺阁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怎么,又睡着呢?本公主醒后体寒得很,她这解毒解得实在太烂,我自是来找她算账的!……拦什么拦,没看见我手上的东西,返魂香!制出来一共就这么点,你弄没了我可不管!”


    遇见蛮不讲理的人,饶是有一身蛮力和功夫的鸢歌,也防不住阿什娜鬼魅的身形,给她从门外溜了进来。


    宁月刚做完噩梦,梦中满是死状凄惨的男男女女冲她叫嚷着,为什么救他不救我?你不是神医么,为什么不能都救下……


    一身冷汗之下,浑身乏顿。


    阿什娜一进屋便看见宁月和死人无二的苍白脸色,啧啧出声,“要是谢昀看到你这副模样,估计立马得从西岚赶回来。”


    和谈当日回来,逃过一劫的阿什娜和保她一命的宁月说了两件事。


    其中一件便是玉生烟被霍桑从西岚皇宫带了出来。


    眼下签了和议,互不侵犯的约束之下,但撕毁协议也不过就是眨眼的事儿,两方兵马甚至更加戒备。唯有一丝可乘之机,就是趁着西岚撤兵的时候悄悄混入。


    谢昀知道宁月心系玉生烟,恰好他又有归一蛊的咬痕在身,很好伪装,当即便提出由他一人混进西岚军,带出玉生烟。


    宁月本不同意这深入虎穴之举,奈何谢昀硬是扛着情蛊的违背之痛,在她外出祭拜之际,悄悄出了城。


    如今一算,已有半旬。


    无妄楼如何打听,也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来。


    想到这里宁月脸色更差,倦怠地坐起身看向阿什娜道。


    “你身上的毒本就难解,我并非那么神通广大,你还魂那日,不是将你身上的寒蛊压制下一些,解毒之法还需日日服药,施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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