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月!我不想千年回首,后人学史时,将我们女子视作国破家亡的罪魁祸首的事例又要多上一则!我要你活着,才能把这一页污名洗去!给后人看看到底是谁如缩头乌龟,只知借用女子名头掩盖自己贪婪野心,又或是懦弱无能。”


    为了使韦蒙罪有应得,离开阳城的叶怀音一路与各级府衙据理力争,她的一身棱角在磨砺中越发锋利。


    宁月切切实实触及了锋芒后,只觉得自己的那点忧虑被快刀斩乱麻般割去。


    “朝廷的援兵不日就要抵达阳城,开战之前与西岚还有最后商谈机会,我需要在此之前混入大燕军营。”


    叶怀音见宁月松了口,脸上涌上一抹笑后,立马开始思忖后续行事。“军营现在戒严,并不好混……”


    却是此时,阳城望楼鼓声四起。


    是多年未曾响过的示警鼓声。


    宁月蹙眉,西岚连克五城后送去问罪书,已经休战多日,为何此时……


    可她实在无心细想,只怕霍桑又故技重施,五城的破灭犹在眼前,宁月沉声解释。“来者不善,西岚研制了种毒蛊混在西岚将士兵卒之中以血相传,此蛊暂无解法,绝不可正面迎敌,只是禁军多数刚愎自用不听劝诫……”


    叶怀音聪慧,立刻就想到了如今藏在她闺房榻下暗格的南疆女子。


    宁月来叶府的头天夜里,为了救治,将她弄醒过。


    她一双眼睛血红,听鸢歌说这是宁月收的大弟子,对宁月素来乖巧。可她只看到了,醒来之后的女子如同几日未食的疯狗一般,不见血誓不罢休。


    宁月试了很多法子也没用。只能在饭点时,才施针让女子强行醒来,咽下流食,保证人至少能活下去。


    “那上报给邑令?不过城中现在四处戒严,就算是叶家手也伸不到邑令府。”叶老爷捋着胡子直叹气,“况且我们无凭无据,恐怕——”


    “我知道怎么做。”叶怀音掉头去了房间,再转身出来身上就挂一把劲弓,腰间一袋箭囊,还有沾了一手的墨。


    “你这又逞什么能!”叶老爷忙拉住一脸莽撞的叶怀音。


    “不是逞能!别人不知,爹你还不知吗?自采花案后,我就不再只是我一人了,我也有我的援兵。”


    叶怀音说着扭头,看向宁月。


    “最重要的是,我们都愿信她。”


    -


    戒严的阳城街面一片寂静,只有巡卫司在要道巡逻。


    叶怀音一身黄衫持弯弓策红马于街面,蹄声阵阵,声势惊人。正领头巡逻的袁白榆匆匆赶来 ,将人拦下。


    叶怀音勒紧缰绳,马儿前蹄高悬,才勉强没把袁白榆撞死。


    “我有要事要告知邑令!”


    “邑令在城门门楼,你去邑令府无用。”袁白榆担心地望着叶怀音,“外面不安全,怀音,有何要事,我替你告知吧。”


    叶怀音柳叶眉蹙起,眯起眼朝有禁军设卡防范的城门望去。


    这里已经是她能策马跑到的最近的街面了。


    再往前就是禁军驻守之地。


    “城外有诈,绝不可开城门!”


    “你怎知——”


    袁白榆刚开口,叶怀音就料到此间曲折,干脆抽弓,摸出最后一根箭,瞄准。


    破空声起,羽箭直冲门楼处,邑令那抹翠绿官服而去。


    “敌袭?!”


    邑令被这支擦过自己耳旁,钉在石砖之中,尾羽直颤的冷箭吓得心口直跳。


    手下人定了定神,看清了冷箭上绑的字条。


    “是信,大人。”


    “念。”


    ……


    与邑令同在的禁军指挥使听完冷笑。


    “竟说霍桑用蛊使诈!笑话!他们不是前脚才说西岚公主为蛊术所害么!我看这定是有人想害我阳城军心动荡!”


    说话间,前哨所说的“异动”转眼到了城下。


    正是他城守军,只有四五个人,身上血迹斑斑,但面容仍可辨认。


    “中间那人我认得,是负责喂马的老魏!他们竟逃出来了?”


    “喊话,确认身份。”


    ……


    一切细节对答如流。


    邑令松了口气,这纸条应该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定是不想让他们了解伽蓝如今情况。


    “将人迎回。”


    阳城禁军屯兵有五千之数,除开伽蓝居各城首位。不日援兵就要到来,禁军指挥使并未如阳城邑令那般小心翼翼,只是谁也不曾想到不过将城门开了小小的一条缝,便迎来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那看似是伽蓝关死里逃生的守军,各个眼睛红得惊人,从半 人大的门缝中,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见人就咬。阳城守军哪里见过这种异状,只接二连三地过去更多的人照看刚刚被咬的弟兄。


    可这不看还好,那红眼之症竟呼吸之间转移到了自己人身上。他们目的十分明确。并不攻城略地,只往人多处扑咬,


    一时之间,惨叫声四起,城门楼一片乱状。


    阳城邑令从城墙往下俯瞰,被那一眼的血腥所惊骇,连退三步。


    这才多久,竟呈溃堤之势!


    耳边鸣鼓声又响,这一次却更急更久,是传令兵拼劲最后力气的示警。


    后知后觉的抗衡已经为时晚矣,邑令作为下派朝官,身边留了几名禁军相护,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禁军一点点沦为敌军傀儡。


    原来,原来,各城竟是这样被破的!


    邑令满心绝望之际,一张大网随四道破空箭声兜头罩下。那箭头极钝、极沉并不伤人,但却可以拖着那张大网将楼门下已经陷入疯魔的禁军及时网住。


    这样的网,先后从不同方向又来了三四张。


    几乎将大部分还未完全从门楼下散开的禁军困在原地。


    是谁?


    “就知道这些禁军靠不住!还得是我们!”


    黄衫女子放下弯弓率先架马而至,她身后还有一男子与她共乘,他面上神情在目睹了禁军自相残杀一幕后,沉重异常。


    不过黄衫女子并非在跟他说话,她的身后依次跟出另几匹马,马上皆是身着各色裙衫的女子,手上皆持长弓。


    刚刚那几张借箭射出的大网就是出自这些女子之手。


    “没想到我们平时所练箭术竟有一天能用到此处。”


    其中的红衫女子李玉清看着自己练箭练出茧子的手指,连她自己都有些惘然。半年之前,这双手还在遇春台为来往过客抚琴弹唱呢。


    “还好怀音姐姐给我们用箭去信及时,不然必是赶不上。”这回说话的是个子娇绿衫姑娘,她的葡萄眼笑着时天真无邪,无人知道她手上能拉开的弓斤数是所有人中仅次叶怀音的。


    “还漏了几个在外面。”紫衫姑娘面色稍显惊惧,握弓的手还是紧抓不放。


    “放心,秋桑,这不是还有高手呢。”


    叶怀音笑了笑,就见几道黑影凌空而去,将往街面跑来的几个漏网之鱼按照特定路数,小心擒拿。


    秋桑认得其中一个身影。


    “那是宁姑娘的护卫,廿七?”


    “你也可以叫他谢昀。”


    葡萄眼姑娘许年年捂住嘴小小惊呼了一声,随后小声道。


    “所以他就是那个被月姐姐抢亲的那个明远少主?”


    明远镖局的名头在外,这种逸闻,传得最快。


    叶怀音点点头。


    她就说,这镖师当初待在阿月身边看着居心叵测。


    原是为了护妻。


    第九十三章 女军


    叶怀音对自己的援军很有信心。


    自宁月走后, 叶怀音一直记得堂审那天纷纷为她撑腰的阳城女子,她与莲香,或该说是李玉清合议后, 成立了女子诗社。她们不止议诗,也议理、议兵法、议政论。


    在这里,男子做得的事情, 女子一样做得。


    半年时间, 诗社成员从原来的几十人, 渐渐扩到了千人之数。也曾有男子发觉了这股势头想要打压, 可就算灭了诗社之名,诗社之魂也依旧存在。


    每一个诗社女子都可以成立新的诗社,无需谁的同意。


    叶怀音离开阳城前, 还特意专门请了各门类教习师傅带着女子们新学护身的武艺, 招式并不拘泥,从拳脚到刀剑,从暗器到张弓。并承诺只要有女子向诗社成员求救,必伸出援手。


    而事实也证明, 只要女子有心,学得也不会比男子差。


    就好比此次跟在叶怀音身后来的一队女子, 她们便是诗社之中更擅长箭术的。


    所以, 叶怀音一出门并不是直奔城门, 而是在城中奔走, 以羽箭射入门庭告知急情。偌大阳城, 在遍城都是的诗社成员相互通传下, 女子援军片刻就能倾巢而出。


    稍后又赶来了不少受过“汪舒”救治的落难厢军们, 众人努力下, 很快控制住所有“蛊人”, 未曾让这蛊毒蔓延到百姓家中。


    只是就算女子援军补救及时,也无法真正弥补前一刻的掉以轻心。


    重新清点过人数才知道这短短时间,城门楼处的禁军竟然十不存七,刚愎自用的禁军指挥使更是第一时间被自己亲信连累,也成了失去理智的红眼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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