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喃喃的话,宁月听不懂。
可看阿什娜的样子,她好像也不懂。
那么多年的憎恶到底算什么呢?
“阿什娜,我亲爱的妹妹,你终于来了。”
几人怔愣之中,老皇的话成了真。
厚重的寝殿大门蓦地被人推开,北风呼啸着卷着雪进入屋内。
抬步走入的男人已经胆大妄为地穿上了只有继位的新皇才能穿上的最高规格朝服,戴上了几十颗宝石镶嵌的厚重王冠,那繁复华丽的服饰层层叠叠,也不知道是何时开始丈量,又是何时开始缝制,套在男人身上宛若天成,没有一丝余赘。
在他的身后是西岚的文武朝臣,神色乖巧得就像是男人的狗。
“这位就是宁姑娘吧。”霍桑视线扫过寝殿内,很快就把所有的人都认了出来。“咦,宁姑娘你忠诚的侍卫呢,我一直也很想和他见一面呢。”
“霍桑,你竟然直接逼宫!”
回过神的阿什娜扫视了一圈宫殿门外的重重人影,脸色冰冷地打断了霍桑闲庭散步一般的交谈。她绕到宁月身前,不动声色地把手上的东西从背后塞到了宁月手中,又害怕地拉着宁月和鸢歌,往后退了几步。
“哎,这怎么叫逼宫呢?老皇已死,我这新皇是合理继位。”胜券在握的霍桑笑了笑,不在意阿什娜那点小动作。
“好妹妹,别再装作父慈女孝的模样了。你心里不早就恨死这个男人了吗,你难道忘了吗,是他下令将你软禁在他,是他任由侍女侍卫合伙欺负你。甚至还为了两国交好,想要把你送出去和亲。”
“与其挟持这个女人,和谢昀斗智斗勇地来对付我,不若把一切都交给我。我可以不计前嫌,依旧可以给你这个帝国最尊荣的公主称号。只要你乖乖听话,你要的高塔和奎教之外的自由我也可以给你。而且不久的将来,你就会和我一起见证西岚的铁蹄踏遍这世间所有角落。”
霍桑的声音十分具有蛊惑力。
阿什娜抬眸,“代价呢?”
“很小,我亲爱的妹妹,这只是很小的一点代价。”
霍桑轻轻抚掌两声,一名侍从端来一杯金杯,杯子里盛满了葡萄紫般的酒液。
“只要你把这杯酒喂我们的父皇喝下,然后把你偷走的两味药和这位宁姑娘交给我就可以了。”
“你之前的所有过错,都可以一笔勾销,我发誓。”
酒液甚至泛着甜香,阿什娜接过金杯,久久注视着杯中倒映着的她的脸。
她易容过后的脸……
额后一阵刺痛,阿什娜几乎稳不住身形,晃了晃,须臾才恢复如常,在霍桑期许的目光下,接过酒杯。
“这是毒酒。”
霍桑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不然呢,助眠药吗?”
阿什娜抿住唇角,走回了老皇的身边,并不太费力地扶起了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即将把酒液倾倒下去之前,她冷不丁道。
“这样,预言就成真了。”
这么多的人都是见证者。
霍桑,从来都为了他的利益精准筹算着。
阿什娜先是低低一笑,随后无法遏制地笑出了声。
“霍桑,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留着我,因为只有我,只有西岚皇室才知道制作返魂香的秘法。就算你再怎么讨好老皇,他也不会告诉你这个外人。这才是我对你来说,最后的利用价值……”
“是又怎样,难道你会相信我是因为爱吗?”
霍桑皱眉,不由地开始提防彻底揭开底牌的阿什娜。
阿什娜却动也没动,只抬起明亮的眼,盯着霍桑道。
“你自诩聪明,但今天你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
没有任何征兆。
阿什娜手腕一转,那金杯中的酒液尽数被她咽进口中。她肆意将酒杯摔在地上,烛火映出的光,照亮了阿什娜的眼眸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一直与生俱来的火焰。
“天命在我。”
“预言真假,我说了算。”
霍桑面色一僵,动了动嘴唇,阿什娜又紧接着道。
“第二。”
“我没有挟持宁月。”
阿什娜说着借着提前预备好的姿势,拉起老皇身下床榻的一个隐秘拉环。一块在宁月身后的地砖缓缓挪开,出现了一个供一人下去的暗道。
“走!”
鸢歌被当即反应过来的宁月塞上两味奇药,先一步被拱进了地道。而宁月则回了头,扶起吐血不止的阿什娜,一手捂着她的嘴,试图带她一起进地道。
“想跑?做梦!”霍桑的脸色彻底寒了下来,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很是不爽。
眼见着霍桑身边的侍卫要一拥而上,阿什娜笑了一下,咽下一口血,用最后的力气推了宁月一把。
“宁月,你记住,这不是因为情蛊,这是我,为了我自己。”
宁月复杂的神色消失在重新合起的地砖之下。
阿什娜像是彻底轻松,翻身仰躺在老皇的身边,任由血腥之气冲击着她的喉管。
看见霍桑那吃瘪的样子,她可太爽了。
“别找了,这是单向机关,刚刚我已经拉断了。除非你们连夜把这座宫殿挖塌,你休想找到她们。”
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霍桑气得磨牙,他想把阿什娜千刀万剐,可她已经要死了,她喝下的是西岚最毒的毒药,肠穿肚烂,无药可医。
“阿什娜,你被那医女下什么蛊了,宁愿死也要帮大燕人?”
“蛊?是下了,可我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阿什娜轻轻笑着,仰头看着寝殿画着数不尽星辰的天花板。
“霍桑,在你来之前。你知道父皇有多宠爱我吗?我喜欢星星,他就为我搜罗天下所有的宝石做成星辰的画,还在后面专门挖了空,让我把喜欢的宝石存在里面。你瞧,就连这天花板,也是他为了我找匠人画的。因为我小时候怕黑,不敢一个人睡,都是父皇在寝殿想方设法哄我睡着。”
“还有你压根不知道的秘密地道,这是西岚皇室在建造之初为了逃命用的。可父皇从前能把所有密道打开,就为了我在里面玩捉迷藏能够尽兴。”
“我是恨他,但是无爱怎生恨?这世间,人是多么复杂,你怎敢妄断,甚至加以利用呢?”
“这张脸,他怎么可能认出我。”阿什娜侧头看向已经没有太多意识的老皇,鲜血倒涌到她的眼窝,她却久违地像个小姑娘一样咧开嘴笑着。
“但他让我逃呢。”
“霍桑,他会死,死在懦弱无能,死在偏听偏信,死在谎言之中。可唯独不会死在我的手中。”
“不过,也别说我不忠于西岚。我的死可是给你一个绝佳的出兵借口呢……”
说完这句,终是撑不住的阿什娜幽幽阖上了眼眸。
霍桑眯了眯眼,思考着阿什娜的话。
“传令下去,就说西岚公主阿什娜被燕人宁氏用巫蛊之术害死,其心可诛!西岚必要为公主致死,向大燕讨个说法!”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写到这里,作者不太重要地碎碎念一下……
阿什娜不是个讨喜的人设,她有她的算计和恶劣的性格。
但,我希望能表达出,她不是一个单纯用来衬托女主的恶毒<a href=tuijian/nvpeiwen/ target=_blank >女配</a>。
她自有她自己的欲|望、野心和求而不得。
第八十九章 见面
从寝殿传来的最后一抹光, 被弹回的石板隔绝。
石板厚重,一旦堵上,便一点声响都听不见了。
鸢歌取出随身的火折子, 轻轻吹亮。脸庞上沾着阿什娜尚且温热的血的宁月从幽暗中显露,鸢歌尤被阿什娜的舍生之举冲击得无法相信。
“小姐,阿什娜……她真的死了?”
从皇宫密道逃跑本是在她们计划内的。
阿什娜既然把皇帝寝殿定义为最为安全之所, 便是认定在这里, 凭借她所知的无数条暗道, 无人能困住她。
可她还是留在了上面。
不在他们计划之中。
“她没死。”宁月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笑了笑。“她这人才没有什么牺牲自己的大义呢。”
“啊?她分明……”鸢歌可不相信霍桑给的酒毒性会不够。
“你忘了在离开昌城之前, 我去见过谁吗?”
宁月的提醒让鸢歌恍然大悟。
那天实在混乱,夜里宁月赶制出了情蛊,想好了对付阿什娜的法子后, 在全城迎亲的热闹中, 她去了趟瑞君堂。
医馆之中,只有一对男女没去凑那热闹。
——正是等着宁月取来丹凤羽的任素素和严鼓。
宁月兑现了她的承诺,将任素素从长达二十年中的沉睡中彻底解救。同时,也取出了导致这沉睡的根源。
寒蝉蛊。
“小姐, 你把寒蝉蛊给阿什娜了?”鸢歌没想到还有这招。
宁月颌首,“寒蝉能将她的毒素压制住, 她晕死过去后, 若非顶尖医师查不出寒蝉, 应该能够骗过霍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