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耳熟。


    宁月掀开车帘, 看清人后,用上了晚辈特有的恭敬。


    “谢伯伯,谢伯母,许久不见。”


    谢父谢母伸长了脖子, 见马车里除了宁月就是鸢歌,再无他人。


    强行把脸上替天行道的凶狠扭转成可蔼可亲的温柔。


    “乖乖, 只有你啊?谢昀那个臭小子不在吗?有没有吓着?别害怕啊, 这小子三天两头没动静, 好不容易等他用了明远令牌, 我俩以为是他回来呢。”


    谢母放细了嗓子, 还像对待宁月小时候一样哄着。


    “娘。”


    不知何时, 宁月马车之后, 跟来一匹玄色大马。大马之上是身姿挺拔的少年, 他又绑起秾紫发带, 没了面具掩盖的剑眉星目此刻能清晰看到笼罩着的几分窘迫和无奈。


    果然在这儿。


    一看到正主现身,谢父谢母立马横眉冷对。


    “忙忙忙,我们道你一天到晚在忙什么,原是做了这等没心没肺的事,还鬼鬼祟祟地藏着!怪不得乖乖月儿不愿意嫁你!我看真是觉得自己长本事了,爹娘收拾不了你了是吧!”


    说完谢母搭弓,谢父抽刀。


    也没个停顿的功夫,一根羽箭带着风从宁月耳边刮过,谢父的长刀也闪着寒光直直朝自家儿子脑袋上剁去。


    当真是一点情面不留。


    谢昀叹了口气,根本没时间解释,使着踏雁行从马上跃下,躲过飞箭。又抽出如晦硬扛父亲这一刀。刀光剑影之中,谢昀又不能真的还手,难得看着被压了一头。


    伯父伯母的性子到这世越发火爆了。


    宁月伴着点恶趣味,没有第一时间劝架。要知道谢父谢母重义,宁父救下这差点因走镖死在关外的一家三口后,宁月便成了两家的眼珠子,让这“骨肉相残”局面停下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可谁叫谢昀躲她躲得这么厉害。


    看了会儿戏,宁月才从刚刚说辞中拎出一条重点。


    “伯父伯母,您刚说谢昀做了没心没肺的事儿,是指何事啊?”


    刀光一顿,剑影慌了下。


    “这……说来话长……”素来直爽的谢母一时不知从何提起,赶忙给自己那口子使了个颜色。


    谢父把刀一收,轻咳了一下。


    “是这样的……”


    原是谢昀陪宁月一路游历寻药的日子,不曾与家中提及,只说自己在忙要事。这也算了,谢父谢母习惯谢昀不着家,但问题是上个月是原本与宁家商议好的成婚的大日子,谢昀带着宁月一点音信都无。


    再坐不住的谢父谢母动用了一切人脉关系去寻。


    没寻到谢昀踪迹,却发现了谢昀在伽蓝关内的一处私宅里有一名美艳女子,不仅衣食住行被安排得处处得体,甚至还有无妄楼的人专供她差遣……


    此女在宅中俨如一副女主人的模样,还称……还称……


    谢父解释到这,看着宁月的脸不知道还该不该说。


    却是这时,后头镖局队伍出了些骚动。


    “谢昀!”


    镖队马车之中一个红裙女子挣脱出两个镖师的桎梏,她一路奔来,红裙在烈烈风中,像是火一般燃烧。但却也比不得她叫起人名时的明媚,她的红唇之下张扬的笑意,生动热情。


    喊出的句子更是惊世骇俗。


    “我来嫁你了!”


    饶是还有一些距离,宁月也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将人一眼认出——阿什娜。


    宁月好像明白了谢伯伯未完的下一句。


    “金屋藏娇?”


    “没有的事。”


    这是谢昀这些天对宁月说的第一句话。


    前两个字带着对阿什娜咬牙切齿的无力,等转头盯着她时又有一点小小委屈。


    一会儿功夫,阿什娜已经跑到宁月眼前了。看到宁月在,回想起上次最后一面的虫潮,阿什娜本能收敛了一分,但还是不曾顾忌周边人的脸色,我行我素道。


    “谢昀,别装了,我知道我在你心中还是不一样的。你既救了我一次,那么我便将我自己赔给——”


    阿什娜话没说完,就被谢昀打断。


    “嫁娶乃你情我愿。我要是对你有一分心思,我立刻暴毙。”


    阿什娜:……


    宁月:……


    好一个畅快淋漓,没有后路的拒绝啊。


    阿什娜缓了下,才没破坏自己准备好的情绪。


    “可你折损无妄楼隐藏那么多年的暗线,只为把我从奎教之中带出来难道是假的吗!还安排我住在别苑,让无妄楼的人保护我!你若心里若真的只有她,又怎么会这样小心我的存在呢?”


    简直是挑拨离间。


    谢母听不下去,一把拽过阿什娜捂住她的嘴,冲宁月讪讪笑道。


    “乖乖,你可别听她胡说。我们今日来找昀儿,便是要核验此事的。我们谢家绝不让乖乖受一份委屈的。”


    这话是真的。


    谢昀看着后面浩荡镖队,怕是真有个好歹,准备给他抽筋剥骨来的。


    镖局这些年,不止壮大赚些银钱,谢昀有意让谢父谢母手里攒聚不少顶尖镖师,平常能好好运作镖局以外,重要关头也有用来防身的力量。


    可他没想到也是这力量,顺利突破了他放在别苑的人手。那些人本就不是以武力专长,都是防着霍桑追查痕迹的。阿什娜太过惹眼,住在外面不行,不派人看着不行,真当囚犯对待,往后与她合作之事少不了要多走弯路。


    种种限制只能把人放在别苑,却还是疏漏了父母的多疑。


    甚至还舞到了宁月面前。


    宁月侧过头,细细观察了阿什娜即使被捂住嘴,也依旧眼波流转的媚眼。


    这招她好像前世也见过。


    那时,她好不容易追着谢昀,追到了边关军营当了军医。谢昀终于看到了她,但他的身边,阿什娜已经相伴许久。在得知了他们青梅竹马的故事后,她也有像这样在谢昀面前,向自己展示她在谢昀心中的地位。


    可那时,她的眼里没有那么多的挑拨。


    因为她是那么笃定,她与谢昀之间已无人可以插足。


    对此的自信,只有谢昀可以给。


    彼时,她是意识到这点,不想再去打扰。


    可如今,谢昀的目光至始至终,无论阿什娜说了什么,都只看向了她。


    她心中一松,前世她的落寞背影似逐渐模糊。


    物是人非,她心中所执念的东西已经不同了。


    “伯父伯母,我们尚未成婚,此事还是该让谢昀自己处理。现下,月儿身上还有要事,来不及叙旧,请谢伯谢姨见谅。”


    说着宁月欠腰行礼退回马车。


    这给谢父谢母一看心中更急,只道是宁家乖乖是真的生气了。若放任离开,自家傻儿子从小这心心念念的心上人肯定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这么一想,谢父一脚踹下天枢拿过缰绳,谢母则一溜烟翻身进了马车,把宁月一手刀直接劈晕在怀里,用眼神震慑住鸢歌。


    “昀儿既然没变心,就别再拖着了。婚礼周事一个月前我和你娘就在昌城备好了,如今只差新人,你俩先把婚成了,别让外人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说到这里,谢父特意瞥了一眼阿什娜,说完便架着马车一骑绝尘,带着镖队又浩浩荡荡地离开。


    对着长辈不知如何出手的天枢望着自家少主。


    “这……要追回来吗?”


    以勾魂旗的本事是可以追到镖队把人带出来,但是总感觉带出来之后,少主可能要成为被逐出家门的孤儿,无妄楼搞不好也要失去镖局这一遮掩行动颇为好用的身份。


    老爷夫人的彪悍,真是每每看到都让人震惊呢。


    谢昀揉了揉眉心,声音满是倦意。


    “本来也是要经过昌城,先这样吧。”


    随后谢昀翻身上马,刚要扬鞭,袍角被拽了拽。


    正是阿什娜。


    “阿什娜,少耍花样。你我心知肚明如今西岚状况,你若不想霍桑得了先手,你除了与我合作,没有更好的选择。”


    “别再去招惹她。”


    就是因为她要取得先手,她才在这里忍气吞声。


    阿什娜难得没有耍公主脾气,美艳脸庞上依旧带笑。


    “谢昀,你没看到吗?都这样了,她的心里真的有你吗?”


    “你我天生不会安分守己,各有野心,我们是一类人,可以有很多故事和话题。你就这么笃定,不会对我动心一分吗?”


    阿什娜抬眸看着,她少有这样企盼的神色。


    骄傲的凤凰只为你弯下高贵的头颅,这对于太多男人而言都是一种无法抵御的诱惑。


    可谢昀冷着脸,蹭的一声,


    阿什娜拽着的袍角被如晦一剑割开。


    “在你心中,一切的付出总是需要有所回报。”


    “我和她之间或许还有很多不确定。但阿什娜,我确定就算轮回百世,我也不会有一世对你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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