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差不多,宁月才露出一抹遗憾神色。


    “如有时间,我也愿意把我这些年所学的医术和蛊术,与你们一点点细说。可阿蓁被人掠去西岚,我得去将她接回来。现下没法久待南疆。”


    姚蓁的事大家都听闻了,但每个人都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分别。


    “不碍事,我们初学医术,要学得还有很多。苏姑娘也可以在这段时间先教我们,宁师这个掌门还是当得。”


    “是啊,不必真的像个掌门一样处理事物,有事宁师就先去忙。这六道门里,也不是只有掌门和门人嘛。”一个女使眼珠子转了转,拉过旁边笑得慈祥的宁重,像个快乐的小麻雀。“这便是我们师爷!嗯……还有苏姑娘!她当师叔也不错!”


    “还有姚蓁!她就是我们的大师姐!”


    “所以,师傅放心去吧,如果这路师傅一个人不好走,就叫六道门。”


    “右以后六道门就是师傅的后盾。”


    众人齐声下,宁月怔忪刹那后,笑着点点头。


    去找沈霄的想法彻底消失。


    嘱咐父亲和女使们尽快从养济院搬出,免得林昌和再来找茬。霍桑耐心不好,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宁月又去趟南疆郊外,在大枫树下吹响了骨笛。


    不多时,一名纹面老妪,身穿织锦长袍手持木杖,循着笛声,缓缓走到树下。


    “阿婆,我要走了。”


    夕阳之下,烧起红霞铺在两人周身,仓皇冬日好似也多了几分暖意。


    玉明鸾没有控蛇,只是眼睛往宁月身边转了一圈,挑了挑眉。宁月便知道她要问什么。


    “他不在。被我知道了身份后,不知道为什么,逃跑了。”


    宁月想起甫一从邑令府出来,就佯装有急事的谢昀。他似乎不知道,向她告别时他神情有多僵硬,素来专注在她身上的目光也仓促忙乱,没多看她一眼就使着踏燕行转瞬没影了。


    那背影,只能称之为逃跑。


    玉明鸾比着宁月教给她过的几个简单手势。


    【你一直知道他 ?】


    宁月眨了眨眼,望着红日,少女的脸庞却叹出历经世事的透彻。


    “那可是谢昀啊。”


    怎么会认不出呢。


    前世的时候,一路追着他,光是背影就足够认出他了。他的眼睛,他的气息,他吐字的方式……遮去的容貌只是所有认出他的方式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


    最开始她并不关心是或不是,直到蓬莱,她问过,可他不想说,她就想着等他自己开口。


    她认出,但她不知道。


    为何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性子?为什么自幼时就对她好,会建立明远镖局?会不去京都拜师,反而继续与她的婚约……桩桩件件都显得这一世的谢昀像个陌生人,但刚刚和父亲的谈话中,她陡然想明白了。


    父亲说,此次幸有昀儿相助,但药王谷印信隐秘,也不知他如何得知。


    怕被寻仇,宁父一直瞒得很小心,就连宁月也不曾告知。


    谢昀怎么得知?曾经,宁月觉得可以归结于无妄楼。


    但前世谢昀是孤身剑客,从未依附什么无妄楼,无妄楼的出现就和明远镖局一样……不是因为有了明远镖局,谢昀才不去京都,才改了性子,而是——


    谢昀改了性子,这才有了明远镖局,有了……无妄楼。


    因为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知道她身怀必死的寒症,知道他去拜师便会远离昌城三年,与她形同陌路,知道三年之后,她会一路上京寻他,最终却死在了和沈霄谋划好的婚仪之上。他甚至知道她这一路会遇上的艰难险阻,在每一次紧要关头,舍命相护……


    他知道那么多不可能的事,只能因为,他也和她一样。


    重生之言,荒谬,但是唯一解。


    若非她也重生,她定然不会相信。


    可想明白了重生,却不明白谢昀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放弃他的少年任侠,转而在她身边做这默默无名的小小镖师,还用那么拙劣的技巧伪装自己的身份。


    因为愧疚?因为责任?因为目睹她死去,迟来醒悟的爱意?


    可惜,她现在问不出来。


    谢昀如此躲她,怕是一时半会儿都看不着他。


    宁月沉默了太久,那神情玉明鸾看着越发熟悉,想起了玉生烟在怀上孩子的头几个月也是这般深思模样。那时她不知道玉生烟有了身孕,若她知道,那她一定能看出来,玉生烟多是在想着,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这是一个重要的,且只有她自己能做的决定。


    不能急于一时。


    玉明鸾拍了拍宁月的手,又比手势。


    【叫我,何事】


    宁月不再神游,将骨笛双手奉与阿婆。


    “一是辞别,二是,我想向阿婆求丹凤羽去救人。”


    宁月和玉明鸾去后山祠堂,其实第一时间,阿婆就已经拿到了丹凤羽和骨笛。


    那时阿婆曾问她要不要看一看圣物所藏之处,宁月摇了摇头。


    自知道圣物对玉氏的神圣和谷底所意味着的继任巫医之责,宁月不敢冒犯,只让阿婆自己收着。日后要用,再寻方法。当日阿婆将骨笛交给她,是认可她,但她眼下不仅无法在南疆照顾阿婆,还要拿走丹凤羽,实在受之有愧。


    玉明鸾撇了眼宁月诚惶诚恐的模样,把骨笛推了回去。


    穷讲究。


    南孟以前也是穷讲究。


    韦氏只有一点说的不算太错,那便是曾经的南孟过于固步自封。事事遵循古制,一点不知变通。细细算来,玉生烟真的是第一个跑出南孟的人吗?不,其实不是。只不过先前都被族人悄悄扼杀了……


    小小一寸天地,只能困住身躯,困不住人心。


    守护生灵的祖训并不和向外探寻冲撞,南孟经此一劫,也该有些变化了。


    玉明鸾摸出一个织锦布包,打开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灰黑色的,用来作垫脚石都会嫌丑的……


    ——石头。


    宁月在玉明鸾递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丹凤羽。


    玉明鸾理解宁月,她初次见丹凤羽时没比她好上多少。听长辈说了才知道,丹凤羽之所以称之为丹凤羽,便是出现之日,如同火凤从天际划过,那时的玉氏先人追去查看,在一个深坑中看到此物。认定它是那火凤掉落的一片羽毛。


    “这……”实在是宁月见识世面少了,不知这石头该如何入药。


    玉明鸾指了指石头一面一个缺角,比了手势。


    【你娘砸 ,有东西 】


    宁月:……


    我那真正百无禁忌的母亲大人啊。


    玉明鸾伸手摸了摸宁月的脸,就如同万蛇窟中宁月替她挽发,指尖的温度带着疼惜,母亲一般将孩子发丝收到耳后。


    她什么话也没说,宁月却听得懂。


    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新年快乐!


    第八十一章 劫道


    “明月露和摩诃花都在这儿, 东西贵重,放在家里不放心,我就便一道带过来了。”


    宁重把两样奇药交给宁月时, 不像曾经百般阻拦,眉眼之间望着她,好像有千言万语要交代, 却又不知从何提起。作为父亲, 他是笨拙的, 没有一点面对病症书写药方时的爽利和果断。


    宁月是懂自己父亲的, 只笑着调侃。


    “阿爹现在可相信我能把奇药找齐了?”


    宁重眉角窘顿。收拾完行李的鸢歌笑嘻嘻地凑过来。


    “小姐不知道,玉婆婆在小姐昏迷的时候,专程来了一趟, 和老爷见了一面。”


    说是见了一面, 但鸢歌听里面动静可不小,就算玉婆婆说不了话,又是拍桌又是敲杖的,那架势大抵是“骂”得很重。宁重送玉婆婆离开的时候, 那一头的汗意,属实少见。


    而宁重这才懂得玉生烟下寒蝉蛊的用意;明白用内功化寒症只是饮鸩止渴, 能救宁月的唯有玉生烟留下七味奇药……


    但这七味奇药的方子, 他日夜钻研发现, 这每一味药单独使用都对人的某一方面大有裨益, 唯独彼此搭配, 药性相冲。天底下能写出这种方子的除了玉生烟找不到第二人, 可偏偏西岚也在找。


    南孟之中不曾找到玉生烟踪迹。


    那么玉生烟在哪儿?


    宁月相信就在西岚, 但他却害怕宁月牵涉到更大的阴谋中。


    可性命攸关, 不只是月儿的, 还有其他无辜之人。


    这个险,终究要冒。


    作为父亲,他恨不能替之。从前,他也是这么做的。可见过月儿身边的人,他知道他终究不能替宁月活着。他还是选择留下继续救人,这不仅是医师之责,也是宁重想替宁月保下来的六道门的孩子们再做些什么。


    宁重望着宁月眉眼带笑的模样,告诉她,也告诉自己。


    “天地广阔,有风霜也有雨露,我早该相信你可以独自成长。”


    “去吧,别忘了给家里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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