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月张了张嘴,没想到原来是这样,想通了后,难得傻乐了一下。


    宁父亲眼目睹宁月这幅生动模样,一些忧心再提不出口。


    这些机遇福祸相依,足可证明宁月出门在外的不易。


    他的月儿,该是很累了。


    “爹,认真算来,我其实只收了一个徒弟,名叫姚蓁,很是聪慧好学,一教就会,这次在南孟也帮我了我很多。”宁月说着,看向鸢歌。“鸢歌,看到阿蓁了吗,她有没有见过我爹?”


    鸢歌的笑意突然僵在脸上,声音也弱了下去。


    “姚蓁她……”


    “姚蓁被西岚的人带走了。”


    门口,不知何时谢昀来了,接下了鸢歌不敢说下去的那几个字。


    第五卷 奇药五六:西岚战事


    第七十九章 医门


    “我……不明白。”宁月低下头, 不断思索着自己所有记得的画面。 “阿蓁不就在祠堂外面吗,还帮着我们一起救人来着……西岚又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要带走阿蓁?”


    谢昀走近,嗓音微哑。


    “韦氏招供, 他们是替西岚试蛊,还承诺给西岚献上圣物丹凤羽。姚蓁为入南孟,不得不与西岚搭上关系, 西岚之人本派她来夺你手中的丹凤羽, 不过没想到她叛变, 大抵又见到南孟乱象, 知道你拿走了丹凤羽,便将人掠走,只留下了一张字条。”


    谢昀说着递给宁月。


    宁月展开一看, 心里便凉了七分。


    只是西岚, 宁月还能希望是阿什娜的闹剧,但字条上的笔迹,她却骗不了自己。


    那是——霍桑的亲笔,她绝不会忘记。


    在前世里, 他的字条最初一道一道像惑心蛊一般,想要催发她的妒意, 让她杀了阿什娜。


    后来又是一道一道, 像催命符, 时刻提醒着她, 她若是敢有一丝泄漏反悔之意, 便让她所有亲近之人死无全尸。


    而这一次的字条上写道:


    要想留此女一命, 携你所得四味奇药入西岚, 由此换。


    宁月闭了闭眼, 将字条攥紧在手心。


    人生往复, 该有的劫难一样都不会少。


    仔细想想,上辈子她做的选择还不够好。怎么也是多活了一辈子,总得比上一次有点长进吧。


    宁月睁开眼,心里有了决定。


    对上周边关切的眼神,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孤立无援。正是这时,屋内传来两声敲门声,是客栈小二。


    “宁神医,邑令府巡卫让我给你带话,晋王殿下有请。”


    宁父这几日在惠南积极参与救治,对情况更为了解。


    “应是朝廷指派的安抚使要向你问话,你身子虚,我与你一道去吧。”


    宁月动身,谢昀跟着却多看了两眼候在客栈的陌生巡卫。


    以沈霄的性子来找宁月,不是亲随,也该是紫薇门的人……


    -


    邑令府,宁月还住过不算陌生。


    可刚一踏入邑令府的议事大厅,宁月就感受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大厅上座左边坐着晋王殿下沈霄,素日温雅有礼的神态微微紧绷,即使宁月进来,也只是坐着拨弄着手上檀木串,没有再多看一眼。


    而右边的之人穿着比之沈霄更为华贵,手上更是镶金带银,知道的是朝廷特派下来的安抚使,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皇亲贵胄,端着茶盅趾高气昂的姿态溢于言表。


    不待宁月说话,右座的安抚使霎时变脸,把茶盅一扣,声线愠怒。


    “大胆宁氏,你可知罪?”


    宁月莫名,却被父亲拽了拽衣袖,勉强跪了下来。


    “不知民女所犯何事?”


    见下马威效用不错,安抚使轻哼一声,缓了缓嗓子。


    “你一介小小医户也敢笼络民心,造势神医。我所率医官哪个不是德高望重,到了惠南,竟都调令不了养济院的人,问起来都说是你制定的流程章法,不可有违!如此神气,不如我这安抚使的位子让给你做了?”


    不服调令?


    宁月疑惑地望向父亲,但宁父也只是摇了摇头。京都来的医官防治之法偏向从前的时疫疗法,济养院至多只是将南疆时疫不同之处多提了两句,并未有其他抵触和异议。


    无中生有?宁月本是不解,可当她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晋王沈霄漠然模样,前世的记忆的一幕画面与眼前重叠。


    战事失利,天子不喜,明明已经是个废了双腿的闲散王爷,但仍因为之前老晋王的赫赫战功被被朝中忌惮……偏偏当时西岚战事起,大燕朝中已无可用武将,只能指派这位前晋王之子。


    前世,她随军当边关军医,目睹战事胜利后,沈霄身边几位忠心将领却被他降职,他那时也是这幅漠然态度。宁月后来才知,朝野怕沈霄重振镇北军,决不允他羽翼丰满。他才冷了脸先当了恶人。


    今世虽还未与西岚交战,但孟家寨与南疆时疫都让沈霄不再是那个毫不起眼的废人晋王了。


    不过朝堂斗争,宁月无意纠缠。


    “民女不敢,南疆时疫救灾安抚之事必然是以朝廷为主,他们在济养院本意也是为了治病救人,若大人不满,可直接遣退原先之人。”


    “你倒是个知进退的。”安抚使轻笑,“不过,晚了。”


    “我已查明,这在济养院帮着治病的可不是什么正经医师。本朝现有法令,为约束民间庸医,若非医户,又无官方派发的文书,无端行医皆要入刑。”


    “你虽是医户,但放任此种恶行,明知故犯,亦算从犯,宁氏,此乃你罪一。”


    宁月怔愣,宁父也未曾料及这突然发难,这事儿初来南疆,他便忧心,但还来不及该与月儿提。


    “罪二。”


    “我虽是安抚使,但也为天子监察地方。南孟韦氏制造时疫,虽有违人伦,但只该由地方邑令行使职权,上报天子。此番江湖门派无妄楼胆大包天进犯南疆,越俎代庖,视大燕皇权于无物。而你被目睹与无妄楼楼主关系甚密,有勾结之嫌。”


    “故此,我再问一遍,宁氏你可认罪?若是认了,我算你从犯,罪减一等,去巡卫司牢房可免皮肉之刑。”


    宁月算是明白何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瞥见那安抚使已经在沾沾自喜的嘴角,不免多了几分厌烦。身为安抚使不去安抚百姓,却在这搬弄是非。而选她作挑刺的缘由,也一目了然,认定她这个无依无靠的软柿子吃不了苦头。


    宁月依旧叩首,可脊骨笔直。


    “民女,不认。”


    “若当真有罪,大人便开堂审理,几方对峙,看看此罪当论几等。若事实如此,民女定尊大燕律例,按罪服刑。”


    敬酒不吃吃罚酒。林昌和眉毛一抽,狠道。


    “你这医女口气倒硬,不知你的命是不是一样硬?”


    这是要屈打成招了。


    宁月不为所动,也没有向左位的沈霄投去一瞥。安抚使的私卫霎时围上宁月,宁父连连磕头,却无人在意。眼看私卫按倒宁月,一时间只想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女儿。


    大厅乱状终是让捻动檀木念珠的手停下,沈霄的声音想起。


    却与门外的一道清朗男声合在一起。


    “且慢,林大人——”


    “大人,此女无罪。”


    林昌和瞥了眼沈霄,眼里却没什么尊敬,转而问向门外。


    “谁在说话?”


    “回大人,在下正是接医女宁月从南孟回来之人。”


    门外,脸覆薄铜面具的男子在林昌和的示意,被私卫放了进来。


    “这么说,你就是无妄楼楼主?”林昌和眯眼打量着男子身形。


    谢昀规矩行礼,却一路拨开了围在宁月身前的人,扶起宁月和宁父,直面林昌和。


    “非也。大人应知宁医师当时处境凶险,我们只是情急之下用了无妄楼的名字作幌子,我们这些人实则——只是镖队。”


    林昌和冷笑,“幌子?镖队?你说什么我便得信什么?”


    似对此早有预料,谢昀并未急着回答林昌和。


    而是低头看向宁月。


    而宁月亦有所感,昂首,正看到那双面具底下始终如磐石般坚定的眼里,像是刮起了一阵疾风,波澜四起,像是怕她怪罪,又怕她失望,诸多动摇在对上她的那一刹那,倏然移开。


    他已没有退路。


    男子的手缓缓绕到脑后解开面具的缚绳。


    面具被拿下,那是一张宁月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分明该是少年谢昀,她记忆里俊朗矫健如每天升起的天边曜日,明晃晃得,散着别人无法直视的锋芒,拥着他的宝剑太阿屹立在江湖浪潮至高处。


    可站在厅堂里的他,相同的眉眼下却静寂稳重,像被尘封在剑冢百年的残剑,不见一丝少年意气。


    他随着拿出一块明远镖局令牌,其上金字浇筑正是独一无二的少主令牌。


    “在下乃明远镖局谢氏谢昀,而这位宁医师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的镖队本是为了运送药材,但南孟掳人,我一时气急才出此下策。但苍天可证,假装无妄楼的一应镖师实则皆在惠南登记过,文书齐全,大人可以查证。镖队只为救人,韦氏被抓实属民怨沸腾,在下未敢僭越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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