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族长有所不知,我有个好妹妹曾几次与这医女打交道都落了下乘。我细问之下才得知,护着医女的原是那无妄楼楼主。”


    提到无妄楼,霍桑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们是从未见过的宿敌。


    这些年几番交手, 无妄楼几乎长成了他心中最大的一根刺。世人传这无妄楼楼主通晓天地,任何门派势力在他面前没有绝对的秘密可言。不过无妄楼对武林中大多斗争毫无兴趣, 只经常骚扰他西岚扶持的奎教势力。


    许多暗中筹谋分明只有他一人知晓, 却仍是被不断截停破局。


    就算霍桑再怎么提防也无用, 当他以为是什么深仇大恨的敌手, 偏偏他又把分寸拿捏得极好, 折他羽翼, 却不毁根基。每每想起, 霍桑心头窝火, 却苦于其神出鬼没, 难以具体针对。


    却没想到阿什娜在中原的胡闹意外搅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谢昀。


    谁能想到这既是分号满天下的明远镖局少主,又负江湖第一剑客美名。手上的无妄楼更是行事神鬼莫测,江湖各派人人心有戚戚。


    却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为了小小医女竟死生不顾。


    “可既然这女子是那人如此软肋,我们这样行事,难道不会更遭他的报复么?”


    报复,当然会报复。


    若败露了痕迹,以他谢昀之能必能搅得南孟翻天覆地。


    可那与他有何干系呢?到了那时,首当其冲的还是南孟。


    而相对的,谢昀至今还未察觉,也证明了一项他的猜想。


    这事却用不着告诉南孟这位既贪又怕的族长。


    霍桑扯了扯唇角,假意解释。


    “所以才要设计那医女主动献身。据我所查,他对那医女言听计从,而那医女实是个心地纯良,不曾受过磋磨的无知少女,最是容易拿捏。赴死乃她自愿的选择,谢昀要复仇就会将医女仅存的那点声名拖入深渊。”


    “竟是如此,皇子洞悉人心,韦某自愧不如。”


    韦蒙闻言,放下心来。


    时疫,是韦蒙与霍桑,是南疆与西岚,是人命与欲望之间最见不得光的事。


    一旦东窗事发,所有累积的威信就会崩塌。


    今日的宁月,也可能就是明日的南孟。韦蒙听到谢昀是无妄楼楼主的名头,不由得后怕。近十年才好不容易将南孟及南疆的人心归拢,差点功亏一篑。


    霍桑见安抚好韦蒙,幽幽提起另一个西岚与南孟合作的条件。


    “时疫试验已有了结果,现在所剩只有当初族长应允我的丹凤羽了。这么多年搜寻,族长不会还找不到丹凤羽吧?”


    霍桑的大燕语炉火纯青,那缓缓拉起的尾音,像是冰冷又淬毒的剑刃缓缓贴着韦蒙脖颈划过。


    韦蒙不禁冷汗涔涔,与虎谋皮,不外乎如是。


    “先前苦于那老贼婆记恨我族十三年前屠戮她巫医一脉之事,用尽刑罚也不曾吐露。不过幸得皇子捉来这有这巫医血脉的医女,我已安排好,将那医女送进万蛇窟,想来那只看重血脉的老贼婆定会放下戒备,尽数告知。”


    -


    “这是做什么?”


    “怎么姚大蛊师不知道么,这当然在种蛊啊。”


    南孟所在于山林泥沼,瘴气丛生之处。


    甫一入南孟,姚蓁携宁月便被直接送到一处暗房。暗房之中,盛满了大小各不相同的瓦罐,还有数百竹筒绑着麻绳,吊于半空,使得整个屋内显得逼仄沉闷。更不提暗房之中,脸上挂着阴恻恻笑容的南孟男子。


    姚蓁以特使之名,看守宁月,南孟男子知道特使厉害,并不管姚蓁。只兀自遵照吩咐,在所有瓦罐竹筒之中选了数十种,紧接着在宁月四肢上又划开数十刀口。


    鲜血缓缓在地上滴出一个血洼。


    只是当事人犹在傀儡蛊的控制之下,表情木讷,似察觉不到痛意。


    姚蓁当然知道这是种蛊的流程。


    但她从没见过在一个人的身上同时种下十几种蛊虫!


    看着近十种不同蛊虫分别从刀口之中缓缓爬入宁月血肉之中,姚蓁竭力控制自己神色淡漠,不露破绽。


    “这么多蛊种给一人也太浪费了。”


    南孟男子种蛊的手未有停顿,看在特使面子上才懒懒地答。


    “姚蛊师是新升的南疆蛊师,不知道也难怪。此女身上流有南孟巫医一脉的血,蛊虫对她天生青睐,只有如此,才好彻底控制。”


    种完蛊,男子又吹起蛊曲,只见刚刚还血流不止的伤口渐渐凝了下来。


    再用布巾胡乱一抹,那伤口就淡得看不出刚刚所经历的酷刑。


    南孟男子处理好,抬头望向姚蓁,看似客气,已有驱逐之意。


    “这蛊已种好,这女子再有什么聪明才智也插翅难飞。姚蛊师尽可放心,回去与特使复命了。”


    姚蓁回忆起特使对南孟不屑一顾的口气,面上也露出几分跋扈。


    “特使道你南孟做事毛手毛脚,此女事关紧要,若不亲眼确认确定她被关好,我可没法向特使交代。”


    南孟男子嘴角一撇,忍了忍,“既然如此,姚蛊师可别嫌那地方吓人。”


    崎岖山路走了又走,姚蓁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深邃阴暗的巨坑,腐臭的气息越靠近越浓郁。坑下深几丈,远远一眼就足够令人头皮发麻,那却也不过是南孟蛇巢的冰山一角。无数阴暗爬行的毒物扭曲成一团,如同浓稠的墨色海浪诡异翻涌。黑暗之中,隐匿着数万双的眼睛窥视着上方的新鲜血肉。


    而此时此刻,宁月在南孟之人吹奏曲下,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立于坑边。


    “特使说这医女的命还有用,你要她死?”


    “怎么能说死呢?”


    南孟男子只当这位南疆女蛊没见过世面,边说边继续吹奏蛊曲。


    下一刻,白衣女子一跃而下,霎时被蛇潮海浪浸没。姚蓁藏在袖中的指尖本能地一抽,想要抓住那抹身影的冲动被强行克制下来,她闭了闭眼,只听到那个男声残忍地轻笑道。


    “生不如死而已,上一个被进去的巫医血脉可还在这万蛇窟里活了十年之久呢。”


    是了,巫医血脉。师傅和她说过干脆将计就计,搞清南孟目的。


    她要照应师傅就不能只是无用的担心 。


    姚蓁睁开眼,在男子不注意时偷偷撒下一小撮金黄粉末。


    南孟地形鬼魅,一路走来,她尽力留下记号。


    她相信,一定不只是她,还有很多人不会被假象蒙蔽,放弃师傅。


    -


    惠南,义庄。


    “有了!”


    尚在病中的苏井从停尸房出来,拿着她填好的验尸单交给谢昀。


    苍白的脸色却因有所收获,而染上一丝红晕。


    “你猜得没错,那桌案上的血不是争斗导致,而是阿月刻意留下。”


    “我按照你的意思,用血在病人尸身中进行检测,果然在病人肺腑之间发现了一些成型的蛊虫。”苏井轻咳了几声,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罐,继续道。“经过比对,这成型的蛊虫只在急症而去的病人身上可见,先前的病人身上亦有,但皆如米粒,不曾破卵。”


    “阿月定是已经发现了是南孟操纵蛊虫,自导自演这时疫。”


    鸢歌恨恨地盯着瓷罐。


    “怪不得圣水立即见效,恐怕就是蛊师催蛊和不催蛊的效果罢了。”


    “既然阿月研究出了这其中关键,以她的能力,专心破蛊并非难事,所以——”


    “所以,她不可能去做献身的傻事,那实在是对她医道的侮辱。”


    谢昀沉声道。


    在旁听了许久的沈霄沉默半晌道。


    “南孟为掠走宁姑娘竟如此大费周章?”


    谢昀斜睨着沈霄。


    “大抵,他们以为如此,她便孤立无援。”


    “当这是她的选择,深明大义到了极点,所有人都会畏缩在这光环下,忘记她本身是否痛苦,是否自愿,而最终无人出手救她……”


    “这南孟道貌岸然得……”苏井听着谢昀的释义,胃中竟开始反酸。


    “真叫人恶心……”


    诡计之道貌岸然,谢昀只认识一个。


    他握住如晦,身形一动似要离开,沈霄忙叫住。


    “你干嘛去?”


    “不过是为了给她铺路忍让了点,真当我杀不了他么。”


    宁月不在,执剑男子神色冷厉淡漠到了极致,众人望之只觉陌生极了。


    -


    万蛇窟内。


    跌落在蛇潮的宁月,不再佯装被操控的麻木。不知那南孟往她身上种了什么蛊,宁月倒不担心。因她的体质,无论什么蛊一个时辰后都会失去效用。


    但问题就是还要一个时辰。


    冰冷湿滑的毒蛇无处不在地从她肌肤每一寸碾过,近在咫尺的嘶嘶的吐息声更是像地狱恶鬼的召唤,每听到一次,心脏便不由地紧缩。即使这些毒蛇像是受什么桎梏,并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撕咬她。可无边无际,无人支援的孤寂无限放大着宁月此刻内心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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