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苏井乍听宁月这么说,立马否定。


    这几日见识了宁月的医术,苏井觉得就算宁月再傲世轻物也无不可,可偏偏这人敏而好学,治病之余,总是会向自己学习仵作的查验之术。不仅尊重,还生怕自己吃亏,用了她自己平时记载的脉案手札与她交换,一点没有藏私。


    在宁月身上,苏井好像看到了女子在世一些新的可能。


    两人相处至今,俨然亦师亦友。


    把宁月诈来她本就一直耿耿于怀,如今眼看家人大好,断没有放任宁月如此冒险之举。


    “城外这几日时疫更重了,乡里的百姓都在往山上逃,阿月你体弱,我本就是要去城外敛尸的,还是由我去采药吧。你只要教我要采的药草是什么模样就好了,我保证不会认错的。”


    宁月摇摇头。她听庆汝说过,惠南临近南疆。深山之中,蛇虫鼠蚁的毒物十分多,就算苏井不怕这些毒物,可她毕竟还是普通女子,遇到毒物只能退避。


    还是她去山里稳当一些,不仅能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草药,顺便也能捉一些合适毒物做些新蛊。有时草药不够,用蛊也能凑一凑。


    另外她还能看看惠南城外,南疆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宁月一旦下了决定,便极难改变。


    苏井无奈,将宁月乔装打扮,变成弟弟苏河的模样,隔日带着一起出了惠南城。


    “阿月,我们本来出城时间就晚,这山中不可久待,日落时分一定要在这处等我。”苏井将宁月和谢昀带到她熟知的一条入山小道。


    她和宁月打得是兵分两路的主意,她有官命在身,尸体总是要去拉的,十里八乡跑一遍要费上不少功夫,一般都是乘着夜深人静偷偷回城。


    但宁月采药可不能拖那么久,就算有人贴身保护,也容易有意外。思来想去还是定在太阳落山后,三人在这里碰面,再一起回城比较好。


    苏井难得啰嗦,叫宁月哭笑不得,一顿保证,两人这才惜别。


    上山一刻钟,宁月隐隐意识到了不妙。


    这山上初看植被繁茂,实际无论药草还是野草都被挖得乱七八糟,一看便是人为。


    宁月想起苏井提到过无处可躲的乡民会往山上逃。那些人困得时间久了,找不到饱腹的,那这野草树皮都是吃得的。


    苏井找这处小路,也是因为这处山头更安全些。不过她这么想,别人大抵也是这么想的。


    得往更深处走些。


    宁月看着一路寻常百姓努力求生的痕迹,不禁轻轻叹息。


    为了节省时间,宁月脚步刻意加快,直到没有了供人行走的山路。终于看着有了草药的影子,但同时脚下虚实也更难分辨。


    “当心。”


    宁月一时不查,一脚踩在腐朽松软的树根旁,差点要往山下栽去。一只手却在此时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温暖有力,她那倒势轻松被化解。宁月站回坚实的地面,抬眸对上薄铜面具下那双担心的眼。


    宁月不免想到他们初次天水寺相遇,她早不如从前那般心态,还能分出心神笑道。


    “初见时,你也是这样救了我一命。”


    “不算……初见。”谢昀带着宁月往里走了两步后,不再跟在宁月身后,而是走到她的前面替她开路。


    宁月点头。也是,更早之前,应该是她救他的时候,虽然她一点也记不起了。


    不想想那些没有答案的事儿,宁月没有负担任由男子干起苦力活,她只管东张西望,看看有没有需要的草药。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宁月还是收获了不少用得上的草药。


    “该回程了。”谢昀算着时间,提醒采起药来颇有点不管不顾架势的宁月。


    太阳落山之前回程,是谢昀和苏井达成的共识。


    不仅是因为深山容易遇不测,更是宁月的体质无法承受深秋的寒露。


    “最后一株!”宁月面朝黄土,头也不回道。


    临近日暮,天光流逝得极快,待宁月宝贝似的拍去植株上的泥土揣进药兜,天色已然晦暗。林中瘴气渐渐攒聚,谢昀为了避开瘴气,不免绕了些路。


    宁月体力逐渐不支,虽没言明,谢昀却第一时间察觉,腾出一只手腕让她抓着借力。可宁月生怕自己耽误事,走得急,谢昀多分了一些注意力过去,不曾注意自己脚下一空。


    下一瞬,谢昀半个小腿陷入深坑,随之一股刺痛从脚踝传来。


    宁月见状,忙蹲下身查看。


    “是陷阱——”


    不往这挖好的洞里瞧还好,一瞧真是不得了。这竟不是百姓挖来捉些野兔野稚的,坑底竟攒了不少蜈蚣蝎子的毒物,是个——养蛊之穴。


    这洞穴之中这些毒物已经争斗了有些时日,如今只剩下一只紫尾蝎,蝎身上有着斑斓的花纹,一看便是剧毒之物,还是全然攻击之态。


    宁月再回头看到廿七的嘴唇已经泛青,便知道等不了多久。


    忙将自己的指尖抹向他的如晦,血色蔓延开,随着宁月启唇吹曲,毒蝎才没了攻击的架势。


    但这还不够,宁月又继续吹起另一种曲调。


    渐渐的,深山百虫从瘴气之中,四面八方往宁月身边爬来。


    宁月张望了一下,选了只青色肉虫,将它覆在谢昀脚上的伤口之上。


    “忍着点。”


    虽意识开始昏沉,谢昀还是仰头安抚地轻笑了一下,示意宁月不用顾忌。


    百虫环伺之下,他却只瞧着宁月认真的眉眼。


    心里知晓,这一点也难不住他的阿月。


    幸好路上采了解毒的草。宁月挤出毒血后,嚼碎了盖在谢昀伤处,又割下自己一处衣摆简单将伤口包扎好。


    这样一通打扰,天光所剩无几,瘴气亦不知不觉将他们包围。幸而宁月有南孟血脉加持,这毒虫并不能侵扰她半分,甚至还能为她向前探路。


    扶着谢昀,宁月走了半刻,瘴气浓郁到已经所视不超过一丈。


    “咦?我养得好好的蜈蚣呢?”


    “我的也不见了……”


    “我好不容易抓的金蝉!若是今天带不回去,我肯定会被赶走的……”


    不太真切的说话声从瘴气后传来,宁月听出说话的应是些年纪不大的姑娘,口音和庆汝很像。


    ——南疆蛊师?


    宁月低头瞄着脚下几只显眼的,与野生的毒虫比着更为肥壮的毒物,大抵知道她们辛辛苦苦养的虫去了哪里。


    她可记得记清楚,玉生烟在南孟的窃取圣物的“美名”,要是让人知道她是玉生烟之女……


    宁月神色一凛,曲唇。这一回,曲调短促,将百虫暂时驱离了身边。


    “你听到曲声了吗?”


    “曲声?怎么可能啊?这里只有我们来抓虫制蛊,那些会曲乐的大蛊师才不来这干这累活呢……”


    “诶,我的金蝉蛊!怎么跑到这来了!”


    “管他呢,能交差就好,早点回去吧,今日还有一批蛊虫要喂血呢……姚蓁,你不走?”


    “我的蝎蛊还没找到。”


    一位女子冷淡的声音传来后,其他人的说话声便淡了,好似她们不愿多管闲事。


    蝎蛊。


    不会这么巧吧?百虫宁月都驱散了,只留下了这只蛰伤了谢昀的毒蝎。这是她预备带回义庄,这样才方便研究毒性,配置清除余毒的药方。


    只听到瘴气之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昀搭在宁月肩上的手微微用力,用眼神询问,需不需他用轻功带他们两先离开此地。


    中毒运功乃是大忌。


    先前赶天光她都不肯,此时怎能前功尽弃。宁月郑重摇了摇头。


    若是别人或许麻烦,若是蛊师,她还是有法子对付的。


    那瘴气对寻蝎蛊的女子来说好像不存在,听她脚步是径直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不过须臾,瘴气涌动之下,宁月托着有些气虚的谢昀胳膊就这么冒然与女子见了面。


    那女子一身蜡染麻衣,身戴银饰,确是南疆人无疑。


    打量着女子的宁月和谢昀也同样被姚蓁打量着。


    “又是逃时疫,上山求南孟庇护的?”


    第六十六章 交换


    一句话, 把宁月说懵了。


    一时不知是该反驳他们二人不是逃难,还是该问南孟竟然在收留避难的人??


    按照庆汝的说法,南孟不是自战后就没了踪迹吗?


    宁月略一沉默, 姚蓁只当她说中了。瞥了眼男子虚弱,满头虚汗的模样,姚蓁神色微动, 虽话语冰冷, 但已经是尽她所能提醒不要白费努力, 抑郁而终。


    毕竟, 这些天她已经见了太多这样的事儿。


    “你们不是本族人,别找了,长使是不会收留你们的。”


    时疫发生得突然, 就连姚蓁本身就是南疆人也云里雾里的。


    总是避世不出的南孟族人竟破天荒地露了面。他们宣称他们得到了南疆普遍信仰的至上神乌蒙的神谕, 只要拜入南孟,便能让人避开疫病之灾,亦能将南孟素来不外传的以曲御蛊之术传授给有天赋的男蛊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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