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百里鹤一在这里必会认出这梅花箭尾,正是鹰翔榜新秀,凌寒弓梅清。此人弓术了得,不仅箭无虚发,还擅远射,三十丈开外亦能一箭毙命。
“梅少侠,我已集满三枚玉佩,无意再生事端,可否另找他人?”
梅清不知对面人竟认识自己,他又搭弓,话意夹杂更甚霜雪的冷意。
“那更好,杀你一个,我便省了找另外两个的功夫。”
梅清眼也不眨地将弓弦松开,箭势直指廿七心口而来。
——竟是动了杀心!
廿七本能不再隐藏身法,调用了踏雁行避开。
他明明记得梅清此人虽孤傲了一点,但非是这等嗜杀之人……
可不过刚运功一下,廿七便敏锐察觉出经脉间浮现的燥意。这燥意如同星星之火,很快在他肺腑点燃,本欲避此一战的他,竟忍不住地想抽出如晦,速战速决。
“咚咚——”
“咚——”
又是接连三声,不同方位的黑烟在头顶炸开。
这出局的速度明显较之刚才加快了不少。
廿七边躲着梅清,边竭力克制自己体内那份好战之意。
原来如此,这才是换阵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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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内的激烈境况,仅仅通过上方时不时炸起的黑烟便能看出端倪来。
严鼓笃定呷茶,等着最后的结果,他不相信这还能不逼那小子出手。
这凡是来了他蓬莱的人,哪个不是填了生死契的。以命相搏的场合,藏拙便是等死。
果不其然,听,又是三声信烟齐响。
又是三声——
三声……
“岛主!”适才报过廿七与荧惑动向的蓬莱弟子又匆匆忙忙地跑上了高台。
严鼓已经嫌弟子关于比武的回报频繁得有些吵人了。
“待人选减到三十之数再行通报。”
“岛主——不是比武场上。”
“是……是旁边的碧罗帐。”
话音刚落,又是一记信烟炸响。
这次刚好,远处的阵法上空没有任何动静,无法替这记信烟遮掩。
严鼓眯了眯眼,缓缓将头移向了旁边的碧罗帐。
“刚刚,是碧罗帐那里发出的信烟?”
信烟发出,即代表玉牌被夺出局。
但持有玉牌的不仅有棋,还有执棋人。
以防不测,执棋人可以替棋决定,自愿出局。
只有自愿出局的信烟,才会在碧罗帐外炸开。
“正是……岛主,这已经是碧罗帐发出的第十响信烟了。”
“……出什么事了?”
“是……是那个孟家寨传的女神医,她与参加大会的另外两位医师正在比试医术……那些被下了诊断,得知不是只有求药一个法子能救人的执棋人便自愿出局了……”
“?”严鼓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比武大会,怎成了医术比试?”
弟子垂首,似也不懂为何事态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这……还得从何年之子被那医女治好开始讲……”
-
“真的能治?”
“无需千年老参?”
何年之妻萧氏不敢相信从这白衣女子口中所吐之言。
“令郎是胸痹之症,但又与一般胸痹不同。是令郎生来心上便有一处经脉错位,这根心脉纤弱,相较常人起卧坐行,不堪受用。长期以往,此脉一旦拥堵或破裂,令郎便就无力回天了。千年山参也只是勉强吊住令郎之气,不能根治,若要令郎能与常人一般长大,须得在这心上另开一心脉。”
“你是说真的能平安长大吗?无需日日夜夜用药灌着?”
萧氏记不清自己给恒儿找了多少大夫瞧过,恒儿乃天生的胸痹之症,正如宁月所断。多少大夫都说无望,让她弃子再生。只有一位大夫说用千年山参或可救之,但也只是或可救之,不曾说过恒儿可正常长大。
但她由不得不信,宁月刚刚在恒儿身上的那几针便是最好不过的证据。
平常就算用了药,恒儿也不过将将能气息喘匀。
却在宁月手下,能够自己坐正,且心口不再闷痛。
收针的宁月并未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
“有风险,但是可以尝试。夫人,你若信得过,我便替令郎诊治。”
“我……信你。”有什么不能信的呢,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姑娘诊金几何,不知何时能够替我儿用药,若要离岛,我怕时间……”
“诊金嘛,我说了要你家一壶酒就够了。用药,即刻便可。”
宁月说着从衣袖中翻出一个瓷碗,她从中捻出一粒红色药丸,递给萧氏。
即刻?这医女真当自己是神仙吗?一直围观的众人忍不住轻吸一口气。
就算再是绝世名医,也无人会如此夸下海口。
“且慢——”在萧氏真要把药喂下时,坐在席边看了许久的银发老叟终是忍不住站了出来。“你这黄口小儿莫要辱没杏林门楣,这药当真是药么——”
“这……这不是江湖人称‘叶半仙’的叶叟嘛……”
“我看定是这小女娃太过托大,惹得叶老不快了。”
“想想也是,这小女娃看着才多大,竟敢说一粒药便能治这不治之症。”
叶叟一开始只是看这女娃医者仁心,便也不想管,谁知道竟越发口出狂言,放眼他治病救人四十余年也不敢这样对病患如此保证。本来他还不确定这小女娃信口开河的原因,可那红色药丸一拿出,他便懂了。
“你敢捏碎你的药丸,给大家伙一观吗?”
宁月只想着救人,并未料到江湖上还有如此讲究。
看不过眼的鸢歌挡在宁月之前,指着老叟鼻子愤愤道。
“你这老不修的,刚刚治病救人不见你冒出来,现在跑来讲究什么杏林名声。我家小姐救人无数,还用得着向你证明什么?”
“若你家小姐当真问心无愧,有何不能言?”叶叟摸着自己的白须老神在在道。“老叟并非刻意刁难,实在是江湖上的庸医太多了,邪门歪道反叫我们这些正经行医的难做。”
宁月家里开医馆的,当下明白叶叟所言。
医馆看诊诊费略贵,不如一般江湖游医,但江湖游医是人便可冒认,害死了人,却都怪罪到医术无用头上。时间久了,正经看病的人少了,求神拜佛的人却多了。
若是之前,未曾经历过阳城神庙这些事情,宁月大抵这会儿便不会强出头了。
可现在她觉得并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东西本身哪里分正邪,不过是看人怎么用罢了。
得知了来处,她更是问心无愧。
宁月一笑,当即捏开药丸。
红色的外皮碎屑中,赫然躺着一只褐色虫卵,看清的周边几人大骇着退开了一整圈。
刚刚还围着宁月和萧氏看热闹的人群,转瞬就只剩下宁月身边的鸢歌和沈霄。鸢歌是自小陪着宁月,对蛊术早不觉得奇怪。而沈霄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虽有讶异之色,但细看眸中,更是欣赏。
更远之处,一袭红衣的阿什娜捧着下颚,似又多看清了这白衣女子一点。
“你果然用的是蛊。”叶叟哼了一声。
蛊术自出世,便与医术势如水火。
蛊之邪,之毒,多少医术不能解,一直被视为医道上的大忌。
“蛊又如何?重要的不是救人吗?”宁月转向萧氏,“这蛊本意噬心,听着虽毒,但在操控之下,可将令郎心上再开一脉,使气血通畅。我说过有风险,但也是令郎再获新生之法,此间细节我已说清,夫人自行决定吧。”
“……”萧氏看着宁月掌心的虫卵,本能的恶心,但她更无法想象失去恒儿的日日夜夜要如何度过。
“哎——”叶叟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萧氏抓起虫卵给孩子喂了进去。
宁月微微一笑,张口成哨,一曲古朴的小调在碧落帐内传开。
不过须臾,坐在萧氏身侧的男孩开始面露痛色,同时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孩子口中不断溢出,那血看着竟是源源不断地涌着,好像要就此流尽似的。
“娘,恒儿……好疼啊娘……”萧氏的衣襟被男孩攥成一团乱布,萧氏不曾料到是这阵仗,一下便六神无主起来。她一边搂住孩子,一边抬头盯紧宁月。“怎么会这样……”
宁月冷静如常,一边吹奏,一边手执长针,在男孩诸穴下针。
渐渐男孩的痛色被压下,可嘴边的鲜血还没有停的迹象……
“这针法……是宁家长针?她竟是宁家传人?”叶叟难以理解邪门的蛊术和正统的针法为何会同时出现在一个女娃手下。
宁月算准了时机,将曲音歇下。
“娘……”男孩呛了几下,吐出最后一口血,血中竟有异物,正是众人先前所见的褐色虫卵,已然变成一条长虫,在血色中滚动了两下后,失去活力。
“娘,我好像不难受了。”男孩不待萧氏搀扶,自己跳下坐席站了起来。神奇地看着自己不再使不上劲的四肢。“娘,我好像……有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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