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铃声很碎,很轻,在白日喧闹的大街并不显眼,可铃声经久不停。
好似布满了这一条长街。
宁月没有去看,只是垂首弯起唇角。
她知道是她们在送她。
虽然口不能言,但她们一样能用声音祝她一路平安。
回昌城的路上,比起去时热闹许多。
廿七的声音好听了,小姐看着也似将廿七当成了自己人。鸢歌便放下心,时不时找他切磋,指点她新学的武功。那便宜师傅使得的是双弯刀,本来是想教些通用的用刀招式。没成想鸢歌天生神力,一把大刀两把大刀在她手里并无分别。
于是教着教着就有些偏了样子,他两把弯刀的招式被鸢歌用两把大刀的方式学去了。只是在他手里杀招是轻盈诡谲,形影无踪的,而在鸢歌手里成了大开大合,逃无可逃的震慑刀法。
虽鸢歌这内力还有的积累,但连廿七都说。
寻常剑客要是和鸢歌碰上,气势一旦被鸢歌压下,就再难赢了。
可惜确如玉贞所说,这一路太平,并没有什么让鸢歌耍起双刀的机会。
当马车再次驶入昌城宁宅的那条巷子。
许是鸢歌写了信的原因,宁父难得白日没在医馆,而是在家门口翘首等着。不过才隔了一个多月,却让宁月些许恍惚,总觉得回家这一幕像是在梦中,透着不真切。
“老爷,怎么在这等着!”
晋王的马车车架显然让宁父不太敢认,不过随后马上从马车上跳下来叽叽喳喳的鸢歌,得以让宁父缓过了神。廿七的手臂虚放在空中,马车中一袭白衣的女子钻了出来搭着手臂,借力下了这比寻常车架都要高的马车。
“阿爹,阿月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宁父拉着宁月的手,来回看了似没有外恙,这为医者的习惯自然而然又开始把起了脉。
“你还是头次月圆不在家,身边也没个药浴……吃苦了吧。”
宁月脸上本还有笑,她在路上也想好了宽慰父亲的话。前世离家,她没有机会回来,许多话最后只写成了信托人带给父亲。这一世,她想着能弥补父亲许多遗憾,可现下,她只会摇头,心中酸胀到想不出多的话来。
“罢了,先回家吧,回家说。”
宁父知道宁月素来报喜不报忧的性子,真正看到女儿平安无事,他那颗空悬多日的心才算放下。让鸢歌带着宁月先进了家门,宁父这才看向一直守在一边,目光始终落在宁月身上的廿七。
“昀儿。”
宁父声音有些沉。
廿七,或者说谢昀自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昀掀开袍角,单膝跪了下去,双手将长剑递呈于宁父面前。
“是谢昀保护不力,才让阿月吃了这番苦头。请伯父责罚。”
宁父叹了口气,伸手把剑按了下去,将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拉了起来。
鸢歌找到宁月后已将大致事情写在信上送了回来,他知道谢昀化名廿七,在阿月身边已是竭尽保护。
但这条路风险还是太大了。
他还是舍不得宁月冒险,就算不能根治,寒症每月还是会发作,但只要谢昀全心顾着月儿,便也没关系。
“说什么责罚呢,孩子。”宁父握着谢昀的手,轻拍着。“这药能寻便寻,寻不到便算了。月儿往后,还是就待在家中就好。你们不在的这些时日,我与你父母也见过一次。”
“婚事还是照办,已定在两月之后。”
宁父这话的态度似是定了。
谢昀想起宁月这一路提起“谢昀”的态度,“可阿月……”
“先前你操劳镖局之事,与月儿聚少离多,月儿总是怕她的身体拖累你,故而才提了那等戏言。我见这次回来,月儿与你亲近许多,想来应是放下心结了。”宁父又看了看廿七这副扮相,“我今日会好好和月儿说说,明日你便以昀儿的身份来吧。”
“你俩都是为了对方好的心意,好好讲,总会讲通的。”
“那……昀儿明日再来拜访。”
宁父送走了谢昀,转身去了饭堂。
三个人的宁宅,终于恢复了往常的生机。
宁父不太会做饭,又怕宁月鸢歌回来饿着,饭厅桌上放了几个自己烙得半糊不糊的热饼,还有从城中酒楼买来的牛肉,看着素净,却是宁家的特色了,离家久的孩子只觉得想念。
鸢歌滔滔不绝和宁父讲着她离家之后的见闻,宁月也附和着补充了两句。只说到她与鸢歌分散后,无意中参加了遴选,当了神女,万幸遇到紫微门暗探,才得以逃离贼窝。
宁月说得风轻云淡,可宁父只听皮毛也能猜到其中凶险。
用罢了饭,宁月被叫到了书房。
“你的身子还是不适合出远门。你与昀儿的婚事已定在两月之后,这些时日便在家中好好待嫁吧。”
“爹?”宁月语气似是不敢置信。
“你先前自己也是说一月内找回一味奇药,再让我重新考虑婚事。可眼下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不是吗?”宁父知道宁月是吃践约这一套的。
可宁月怎么会允许自己又重回上一世的覆辙,“一月一味奇药,如今这才一个半月,我已寻回明月露、摩诃花两味奇药,阿爹怎么不说?”
宁父的书房里明月露的玉瓶、摩诃花的花盆都被鸢歌摆在一处,放得好好的。被宁月一指,壮了宁月许多声势。
宁父一哑,才道。
“你出去这一个月,脾气倒是大了,敢和阿爹叫板了?”
其实是宁父望见宁月的眼睛,那里有着点点的火光。先前她说着要自己寻药去时,火光还微渺,这些天过去,这些火光竟大了不少。
越发——
越发得像起了她的阿娘。
“女儿不敢。只是,若非要让女儿在嫁人和寻药这两条路里,选一条能救命的。女儿只会选寻药——”
“而且若不是寻药,女儿怕是一辈子也不会从父亲的嘴里知道母亲真名——”
“名为玉生烟吧。”
宁月说着从怀中拿出几页薄纸。
薄纸是多年前写就,泛着枯黄,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这些薄纸正是神庙神使在告知佛花所在时,一同给她的。上面记载了佛花的种植之法,还有一些简略的蛊术和药理。
若说刚听神使提起玉生烟,宁月还不能确定这个女子的身份。但一看这纸上字迹,正与宁月所学的母亲遗留下的手札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宁父似是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怔愣着,坐在椅子上,嘴张了又张,半响才问。
“你是如何得知的……?”
“娘她……”宁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说出这个字眼,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但她想知道,有关娘的一切。
“去过孟家寨,那时她手上便带着摩诃花……听人说,这花阿娘是想用来救什么人的……爹,你当真还是对阿娘的事不愿多说吗?”
宁父沉声。
“就算你的阿娘也不如你想象之中那般好,你也一定要知道?”
第四十四章 母亲
“就算你的阿娘也不如你想象之中那般好, 你也一定要知道?”
“好与不好,她都是我的阿娘不是吗?”
“阿爹,我只是不想再从别人的口中去拼凑出母亲的模样了。”
宁月声量不高, 语气也比宁父以为得更加平和安静,她没有被隐瞒已久的愤愤,也不像对失而复得的母亲一词有什么过高的期望。
成熟得一点都不像豆蔻年华的天真少女。
宁父回过味来, 为这份平静而心惊。
许是宁月难得的离家, 让宁父终于能够隔得远些重新审视他们父女之间。
他一直都觉得他将月儿照顾得很好, 月儿出落得标志, 性情也温柔懂事,待人待物他也教会了宅心仁厚。除了天生寒症,月儿几乎从不需他操心什么。可现在看来,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这个年龄的姑娘, 应是无邪,娇蛮,横冲直撞些也不怕。
因为真正被养得极好的女儿,是知道家中永远会有人替她们兜底的。
而不是永恒的平静淡然下, 所有好的不好的,只靠自己一人挣扎, 一人收敛, 被夸一句懂事后, 不了了之。
他总还在那里沾沾自喜, 觉得自己对月儿已是尽责……
宁父不住捂脸, 略闷的声音透过指缝传了出来。
“是为父想错了, 你有权知道关于你母亲的事。”
宁父走到摆满书册的书架前, 抽出一册医理之中宁月已经熟读背透的《素问》, 从夹页之中拿出一张残纸。
这一处藏得可称之为灯下黑。
和宁月小时会偷偷去翻的木箱箱底截然不同。
“木箱里的手札你应该早就翻过了吧。我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为这样或许能稍稍慰藉你年少无母之苦。它原是你母亲在十五年前的一个夜晚,与尚在襁褓之中的你一起放到了我的门口,我没亲眼见到她,也不知她之后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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