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无论,姑娘问什么,他都会答。


    “你是……无妄楼的人吗?是……谢昀派来的吗?”


    “是。”


    “所以,你在神庙护我皆是受谢昀的指令,非你真心——”


    “不是——”


    廿七几乎本能地否定了宁月的问话,可是话出了口他又犹疑了起来。


    “我是真心护卫姑娘,但也……”


    宁月见廿七为难,也不咄咄相逼,她提了她最后一个问题。


    “为何,要如此护我?”


    真心来自何处,这对宁月很重要。


    如果是风一样轻而无形的缘由,那以上的几个问题都没有意义。


    “因为……”廿七看着宁月,嗓子微哑。


    “在很久以前,姑娘救了我一命,我欠姑娘的。”


    宁月似是意外,却又不太意外,她用医术救过很多人,她记不得很正常。


    “你已经还清了,之后还要跟着我吗?”


    廿七低头,高大的身影在宁月面前矮了下去,他单膝着地,语意之中带着无限的忠诚。


    “还不清的……请姑娘允我护卫往后的寻药之途吧。”


    “嗯……”宁月看了一会儿,弯起唇角,纤细的手指搭住廿七的肘部轻轻向上一扶,廿七自是顺着她的意站直了脊背,眼睛却不敢错过她一点神情的变动。


    “既是如此,那烦请你叫你无妄楼的同僚现身一下,鸢歌这体质特殊,想来一般人还教不了她。”


    “好。”面具下的唇放下心思翘了翘。


    但见廿七双指成哨放在唇上,如远空鹰唳,没有片刻,眼前便来了两个戴牛头马面面具紫衣人。


    他们轻功刚歇下就预备跪地,廿七忙不迭走过去将两人一带,生拉硬拽到鸢歌面前,笑道。“这有位鸢歌姑娘,想向你们讨教功夫,反正楼里没有要事,你俩就好好教教人家姑娘,也是积德。”


    牛头马面,面面相觑。


    牛头眨眼:楼里不忙?魔教这不是还有一些银霜卫没清完呢?


    马面挤眉:楼主说教就教呗,不过我可不会教女孩,要教你教——


    鸢歌没想到这事儿说成还真能成,看着乖乖来自己面前的两个神秘高手。鸢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小姐,我一时半会儿在这儿怕是学不出什么吧?”


    宁月平淡道。“怎么会是一时半会儿呢,我们在这儿……”宁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还需多待好几天呢。”


    “啊?还不回昌城吗?”鸢歌光是看到神庙这惨壮破败结局,都能想象出这背后的诸多险境,写成个话本都得是传奇了。怎么看小姐一副还有些不舍得的样子呢?


    “一呢,是为了配合紫薇门,要做些人证。”


    “二呢,则是我要在这里医一些人。”


    “什么人啊?”


    “一些还分不清他曾经拜的是神还是欲望的人。”


    宁月的眸光看向被她随手摆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白花红叶。


    第三卷 奇药三:蓬莱比武


    第四十一章 晋王


    自神庙被百姓目击因硕大的天谴两字烧了个精光后, 便有风声说这神庙其实就是个骗人钱财的幌子。那传得神乎其神的仙药都是假药,专卖给迷信之人赚钱的,不仅病治不好, 身子还会越拖越垮。


    什么?你不信?你的病都是神庙给治好的?


    现在神庙倒了?你疼得要死,没人能救了?


    谁说没人?你就顺着孟家寨那条下山路一直往下走,走到山脚那的溪台镇, 那新开了一个医铺, 叫瑞君堂分号。里面坐诊了个女神医, 先前神庙治好没治好的病, 她都能治,可比原来那什么破神厉害多了。


    而且啊,诊金便宜, 就一个铜板。


    这排队看诊的人可多咯。


    日头西下。


    所谓溪台镇瑞君堂分号, 也不过就是在一个茶铺旁支起的一个小摊位。一根长杆上挂一块粗布,中间墨笔书就一个端正“医”字,再右边小字缀着瑞君堂。粗布之下,一位白衣簪花的女子坐在小桌案前, 腰间挂了串铜板模样的小铃铛,随着她动作偶尔的起伏, 发出点点脆响。


    女子身边还有一男一女分站两边。


    男子身高七尺, 脸带铁面面具, 抱剑倚着旗杆, 不动声色。


    圆脸女子一脸和善, 怕在摊位前排队的乡亲口渴, 每隔十人人便会沏一壶新茶, 分发下去。


    你还别提, 这茶茶叶用的一般, 但喝下去清冽可口,舌尖竟还有一丝回甘。


    “小姐,这是最后一个病人了。”


    今天也是一看一整天。


    自小姐说要看诊以来,这低廉的诊金先是吸引了一部分吃过仙药的附近村民,被小姐一手药方药到病除后,竟传出了名声。这没吃过仙药的也来凑热闹,各种杂症都找上了门。


    当然,这些没能难倒小姐,烦就烦在有一些村民总将小姐认成神庙的神女。


    可神女早就在神庙之中被烧死了呀。


    “别装了神女……我那日就在观礼人群里,第一排,我记得你的脸。这没了神庙,神女来当神医,是想继续赚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吗?”


    这最后一位,宁月刚搭上脉,那人的嘴却不太老实。


    宁月却不计较。“阁下肠胃不太好。”


    男人一愣,没想到真给说中了。“你什么意思?”


    宁月却把脉枕一收,理着银针,平淡道。


    “如厕的时候,似把脑子拉出去了。”


    “你——”男人立刻站起身,刚想指责却碍于下一秒抽出在他眼前的寒光长剑。


    男子收声,这脚下啊一秒没耽误地打了个转,为了显得没那么没面子,嘴里小声嘟嘟囔囔着,“什么神医,就是招摇撞骗的骗子!我早晚揭穿你!”


    “什么人啊……”


    鸢歌看那人背影,忍了好久才没去补一脚踹他个狗吃屎。这些天在她的高手“师傅”毫无保留的教导下,还是摸到了一点武学的门道。就算不用蛮力,她也有把握好好教训这男的一顿。


    宁月看着鸢歌背后张牙舞爪的装凶模样不由被逗笑,边笑边拍了一下廿七的肩,示意他把旗子收一收。


    “今日玉贞让我们去她那儿,说要露一手厨艺,我们快些不然可要挨骂了。”


    “这,可是要收摊了——?”


    暖暖的暮色映衬着男子温雅的面容,他一身碧色竹枝纹长袍,疏朗清逸,虽行动被限制在木头做的轮椅之上,但不减来人丝毫风骨。


    白衣女子回首,她温柔浅笑的模样也映在了男子眼底。


    向来稳重自持的男子神色一滞,似是没有料到远近闻名的女神医竟是这般模样。


    “晋王殿下?”宁月先一步认了出来。


    这次神庙一案,是个烫手山芋。


    百里鹤一所在紫微门虽有查案之权,但在朝野之中却说不上话,要找到真正敢上报,让真相大白而不陷入党争,百里鹤一曾提到自己可是废了好一番脑筋,各种牵线才找到这一人。


    但宁月没想到,他说的是晋王殿下。


    她上辈子成婚了才一天不到的露水夫君。


    原来这辈子,这时,他还不曾成为紫微门门主。


    “宁姑娘认识我?”沈霄收回神色,在小厮推驰下,轮椅缓缓碾倒宁月身前被收得光秃秃的木案前。


    “噢,听百里公子提过。”知道对方身份贵重,宁月恭敬行礼。


    虽然上辈子她死在与晋王殿下的婚礼之上,但她对晋王那时伸出的援手一直心存感激。行礼时,宁月视线不由在男子不良于行的双腿多看了几眼。


    她记得晋王殿下的腿是毁于一场战事,因不受天子重视,没有得到及时治疗。算起来,这会儿离这战事发生刚两年,若是尽早诊治,她能设法让殿下恢复到与常人行走无异,比上辈子她隔了六七年才去砸骨重接,勉强摆脱轮椅要强上许多。


    “我看了姑娘的证言,还有些关于神庙一案的细节想向你了解,百里说只有在这里拿号排队才能和你说得上话。不过看来,还是来晚了。”


    沈霄周身并无什么王爷架子,随行不过就一个照顾他出行的小厮,再无其他。和上一世,宁月记忆里博施济众,光风霁月的沈霄并无出入。至多是刚及弱冠时,还有不通世故的几分冷峻来不及打磨。


    “不晚——”宁月登时摊开卷好的针帘,摆好收起的脉枕。


    “能给晋王殿下诊脉是瑞君堂的荣幸。”


    宁月虽然向来对病人态度温和,但这样的殷勤还是第一次。


    鸢歌惊奇到连连眨眼。自打小姐与谢家少爷提了退婚,还不见小姐何时对男子这么亲近过。她往后稍了稍,和廿七站到一边,悄声八卦道。


    “廿七,这晋王殿下丰神俊朗,我们小姐是不是一见钟情了?就像那话本里写的那样?”


    可半天,廿七都没搭理她。鸢歌余光里瞥过去,才发现廿七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眼睛直勾勾瞅着小姐诊脉的手,手里的剑还捏得死紧,骨节都泛了白,似下一秒要拔剑的态势,好生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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