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月识得。


    是摩诃花,确切地说,是用摩诃花所制的药香。


    再往原地绕了几步,便能听到有男女的嬉闹之声。


    再走,便赫然一座灯火通明的八角塔出现在眼前,本应用以供奉神佛的圣堂,却只见一层层的灯火将男女之影朦胧映在纸窗之上,无数屋内的靡丽浮华就如此被浓绘成一幅幅春宫景,让宁月猝不及防地止了脚步。


    “这里都是二等神侍。”


    走出迷踪阵法,李玉贞来到宁月肩旁,对这道貌岸然的神殿所隐藏的腌臜早已无所触动。


    “你和我也是。”李玉贞指了指面帘,“来这里的都是世家贵胄,没有你我能惹得起的,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算有人死在了你的面前,也只管低头走路。”


    “我们要去的地方在五层,跟紧了。”


    李玉贞嘱咐完带着宁月往塔中走,路过门口,宁月多瞧了一眼。


    ——松桥塔。


    第一层楼梯前是戒备的羽卫,李玉贞从腰间抽出了一份腰牌示意。


    “原来是我们风头正盛的玉贞大人,百里家的公子已经在候着姑娘了。”


    “这位是?”


    “没法子,百里公子心胸装我一人不够,让我再带个姐妹一同助兴。”


    “原是如此。”羽卫大上打量了两人婀娜的身段,毫不遮掩自己的放肆的眼神。“我们玉贞大人如此人间尤物竟还有公子不懂珍惜,真叫人可惜呀……”


    宁月低头,只瞥见玉贞捏着衣角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百里公子还等着,玉贞不好再耽搁了。”


    羽卫这才松了手,放两人上去。


    走出去没几阶台阶,就听那羽卫放声不屑道。


    “什么神侍,不过就以是以色侍人的玩物罢了,总以为自己真能勾上那些富家公子……”


    “你少说两句,别真让她听见了,她要是真被选走了倒还好,成了猰貐那样的一等神侍,她以后少不了要你好看!”


    “就她?”


    声音渐渐淡去,也许是因为李玉贞走得极快。


    可连连走过几层楼,宁月就算低头,也无法逃避那靡靡之音。


    无法将缝隙之间露出的一具具遍体鳞伤的身体视而不见。


    路过四楼时,一道被羽卫抬着裹着竹帘的软物不禁撞到了她。


    竹帘不巧被掀起一角,露出了半张气息已绝,却不见瞑目的幼女面容。


    最多不过十二岁。


    宁月脚步一顿,要不是李玉贞拉她更快一些,她差点被羽卫怀疑。


    “到了。”


    这一段路比宁月先前走过的所有路都要漫长。


    李玉贞轻轻扣了三下,两急一缓,清了清嗓子娇声道。


    “百里公子,玉贞来了。”


    “进吧。”


    门内传来男子如玉石撞击的温润嗓音。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出男主。


    第二十七章 故人


    房间里, 一位穿碧玉兰纹袍的男子倚坐窗边塌间,姿态风流,一双桃花眼倒比女子都要潋滟几分, 抬眼望来自带几分醉意,那样的眼神一旦对上,却不知道最后究竟是谁会醉倒其间。


    待宁月背身把木门阖紧, 李玉贞一个莲步轻移, 堂而皇之地坐到了男人腿上, 而男人也从善如流, 将手臂拦在姑娘腰间,好一副郎情妾意,意乱情迷之相。若是他俩脸上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神情, 大抵宁月会信得多些。


    “姑奶奶, 不是说好了今天撤,你怎么还多带一个?”男子执着酒杯递于女子唇边,看着着实温柔小意,丝毫也听不出那低声的咆哮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玉贞仰头却一滴都没有喝下, 酒液从唇角滚落,将红唇浸润得越发饱满勾人, 却也是从这样的唇里, 吐出几个极为不雅的字眼来。


    “撤个屁撤!证据找齐了吗就撤!这才一个月呢!”


    “你今日先帮我把她带出去。”


    百里鹤一目光转向宁月, 冲她勾了勾手。


    宁月大致明白, 看着纸窗上的剪影, 她找了个合适的角度, 显得贴得近些。


    “你她亲戚?”百里鹤一上下一打量宁月, 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人。


    “素未相识。”宁月轻答。


    闻言, 百里鹤一左边眉毛高高挑起, 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向李玉贞。


    “可以啊,我先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个混世小魔头有当菩萨的潜质。”


    “别扯淡。”李玉贞在这儿是一点也不捏着嗓子了。“她是我姐认定之人,就是我认定之人,我不能看她羊入虎口——”


    “你就没想过你自己吗?这一案结了你就不是乐籍,若是折在这儿,你更见不到你姐了!”百里鹤一似是对眼前之人毫无办法,他气,可最终只是捏在女子腰间的手稍稍紧了些。“而且,她也不见得会有事,不是今日遴选时的满壁灵火那个么?你们神使应当会宝贝些。”


    “非要等人死了才能救?这是堂堂紫薇门办案该有的样子嘛!”


    “小声点,生怕神庙不来抓你是不是!”


    百里鹤一头疼不已,“我尽量将她带走,但你——”


    “噹——”


    “噹——”


    “噹——”


    窗外三声钟声,将二人话语一截。


    李玉贞眉头霎时紧锁,从百里鹤一怀里立刻站了起来。


    “这是神庙示警的钟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不该呀。”


    “不行,我得去看看……”


    李玉贞心下不安,便向门外走去。


    “哎,别莽撞!”百里鹤一想拦,奈何李兰贞身法快,已然打开了木门。他便只能一下装成一位醉公子,霎时软倒在李兰贞身上,轻轻耳语。“我陪你出去,这样有个说法。”


    “你在这儿待着,不要乱跑。”李兰贞扶着百里鹤一丢下最后一句。


    宁月糊里糊涂收到这份嘱咐,思绪已经开始不受控的僵化的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过是换一个新地方,继续一个人待着。


    不过没人也好,这样,轮到这个月寒症发作的她也能图个清静自在。


    不用假装无事的样子。


    宁月不再抑制地,从肺腑之中深深吐息,夏夜之中,那寒气随吐息肉眼可见。


    其实能撑到这个时候,已经超出宁月想象了。


    估摸着是上个月发作之时,父亲给她吃的药有关。


    寒症之痛,如千万毫针在呼吸之中穿刺肺腑,细密的疼痛几乎遍布全身,却又苦于四肢僵滞,连竭力痛呼都做不到,只能把自己看做一件靶子,任由寒症奚落泄愤。


    宁月试图分散自己注意,她随手打开酒壶想喝酒暖身,却发现酒壶之中不似真酒。无色无味,淡得——


    ——就像那日的药粉。


    这是把那一粒青作酒喝了?


    宁月放下酒壶息了心思,视线重新流转,才发现这间屋子里无论摆设还是书案,充满了为公子们增添趣味的道具和图册,也算得上另一种宾至如归了。


    “请公子开门,有不速之客外逃恐伤公子,万望公子体谅羽卫搜查。”


    叩门声渐渐从二楼传了上来,待宁月听清声音,人似已到了五层。


    “这一间是哪位公子的?怎么未见人影?”


    “应是百里公子,我见他先前吃醉了酒拉着玉贞姑娘出去了……”


    “既是离开,怎么还亮着灯,给我搜!”


    贵人不在,木门被羽卫暴力拍开。


    二三羽卫鱼贯而入,只见室内空空,唯有一处木窗稍稍开启了一条缝。


    “别动,是我。”


    好不容易硬挪这身体从窗口跳到外面走道,还没落地宁月就被拉进男子怀中。


    男子的声音熟悉又陌生,本就没有多少力气撑着身子的宁月勉力抬头一看。


    正与低下头来的男子目光相对。


    这一对视,宁月一愣。


    好像上一次这样看他,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眼前的男子,该说是少年吗?


    比她印象之中长成得更加硬挺疏朗了,贴住她腰身的胸膛和肌骨几乎看不出少年的单薄。


    尚未弱冠的他,墨发半扎,秾紫浣花缎发带随动作轻扬,一根长生辫甩到前肩,将恣意张扬衬得刚好。只一双眼像是度过了亘古的寂静,眸光映着她,又似因她被搅得一团乱,幽深到宁月觉得陌生。


    “谢,昀……?”宁月不确定地喊出时隔两世的名字。


    她的吐息染着寒气,喷在少年颈边。


    “阿月,我先带你离开。”


    谢昀想说的话有很多,现在却不是好时候。揽着她的手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宁月默然,她亦没有别的选择。此刻的她应该比李玉贞背着自己时冰上数倍,她身上的寒意向来是直透衣物,再多层布料护不住一丝温度。


    被她触碰之人,也会如坠冰窟。


    “等等,前面是什么人?”


    从百里鹤一房间里退出来的羽卫转了个弯,便看见走道里的一对儿男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