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今世鸢歌说,谢昀对她极好,但宁月却深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昀那样对剑术有执念,心中有青云之志的人,昌城困不住他,京都也困不住他。他的天地在无边江湖里,在豪杰英雄中,就是不在她这样胸无大志的平凡医女身边。


    这婚势必要不能成的。


    为了她以后的平淡日子,为了放鸿鹄于天地。


    “爹爹,我心不在谢昀身上。只为了寒症嫁娶,耽误他也耽误我,不如就此作罢吧。”


    “休得胡言!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我看就是要嫁人了,你个女儿家忧思太重,便就在家里哪也别去了,好好静下心思待嫁吧。”


    宁父拂袖就要离开,宁月心急,便知道此时硬是接这话茬已没有结果。


    她忙膝行两步,拉住宁父的衣角。


    “爹爹就是担心我的寒症。若我说能寻到药将自己的寒症治好呢?”


    宁父扭头,“你一身医术都是我教的,我试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的解法,你说能治就能治好了?你倒是给我说说,你要寻什么药?”


    宁月一闭眼,真的开始报了药名。


    “明月露、摩诃花、仙灵草、丹凤羽……”


    “你什么时候看过药方?”宁父越听神情越古怪。


    “我什么时候看过药方?”宁月也一时没懂父亲所说。


    直到鸢歌机灵,在宁父的书案上拿起了一张薄纸。


    “小姐,你说的和谢少爷花千金买来的药方是一样的呢!”


    怎么会一样?


    宁月惊得站起,接过鸢歌手里的药方仔细比对,还真是一模一样。


    可她说的方子是上一世战乱时,流传在民间被她偶然所得的。难道前世的几年之前,这方子竟是要人花千金才能买到的?


    宁月越想越觉得该是这个理,因为这药方所列之药太怪,太难得了,每一个都是重金难寻。


    ——上面共列七种奇药,散落在大燕天南海北,其中蓬莱岛的仙灵草和南疆的丹凤羽更是从未有人见过,是否真的存在都未可知。


    若要凑齐,可真是上天入地的大难事,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精力。


    显然深耕药理的宁父也懂得。


    “这些药,你怎么去寻?且不论你如何能找到下落,你身上还有寒症,每月月圆可就要发作一次,你如何能去得外边?”


    “巧了父亲,有两味药我听人说过,其中一味我知确切在哪。父亲给我一个月,能赶上寒症发作之前将药带回来的话,父亲就信我能自救,不用嫁人可好?”宁月庆幸自己前世得了药方,多加打听了几番,真让她还记得其中几位药的下落。


    前世许多药都因战乱各自没了踪迹,但今生这个时节还没有那么乱。那几味药,若是她运气好,应该还能得以一见。


    “你就这么不喜昀儿了?”宁父细细看着宁月神情,想不通宁月怎么突然变了心。


    宁月正色,“不是不喜,只是想通了,我和谢昀非是一路人。走到最后,只由恩情栓着,易成怨侣。”


    宁月不由得感谢这一世谢昀的家大业大。


    门第之别,是宁父也看得懂的。


    宁家底薄,谢家长如<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的聘礼单子,宁家却拿不出够看的一点嫁妆。宁父爱女,怎会不担心没有娘家支持,宁月一个人又是病弱之体,如何在谢昀的偌大家业里有底气地过日子。


    “父亲,就让我试试吧,若我不能成,婚事还可再议的。”


    宁月退了一步,柔声劝着。


    “第一味药明月露就在隔壁阳城,不远,去去就回。届时让鸢歌跟着我,路上也有个照应。”


    “容为父再想想……”


    宁月心上一喜,知道这事大抵能成。


    便行礼回了房,给了父亲多想想的时间。


    只是宁月不知,前脚宁月离了书房,后一刻书房里又来了客人造访。


    隔日一早。


    宁月还在想阳城的那味明月露她该如何接近,鸢歌跑了过来说是家里来人了。


    来人?宁家左右无旁支,这么多年除了谢家和医馆,哪有别的往来?


    待到她来到前厅,看清厅中立着的乃是十位带着各式兵器的壮汉,好像家中因她而散不去的寒气都被这股阳气冲散了许多。


    “这是——?”宁月默默后撤了一步,看向厅中似是有所安排的父亲。


    “这是我向明远镖局请来的十位最善走客镖的高手。虽你与昀儿的婚约现下搁置了,但不妨碍昀儿遣来镖局十位精锐,你若执意自己寻药,那便带让他们送你。”


    “……”


    宁月竟不知父亲会如此退让,这十人的镖队可是大价钱。


    她不由地问,“这一趟镖烦劳各位,要多少银子?”


    “十两,一人十两。”十人分两列而立,说话的人正是右手一列最后一位,这声线粗糙不堪,比起磨剪子还要刺耳几分,她不禁动了动步子,侧首瞧去,没想到发出这样声音的主人她竟认识。


    “恩人?”宁月见那铁面面具很是意外,还未曾想通这恩人怎么又能开口说话了,不过随即反应过来两人渊源,不想让父亲担心,便素手一点,用更为大声的语气盖过先前疑问声。


    “父亲,昌城离阳城也就三四日脚程,无需这么多人,只那位镖师便可。”


    “只他一位?”宁父望了一眼被宁月点中的脸覆铁面面具之人,有些不明朗的笑意。


    “只他一位。”


    宁月肯定。


    十位百两,她们家家底扒干净也就那么多了。


    万般没有这么挥霍的。


    第一卷 奇药一:阳城采花


    第四章 离家


    “小姐,会不会有点草率?”


    鸢歌见宁父送其余镖师离开,对着留下的一人狐疑地多看了两眼。虽说人都是明远镖局分号里请来的,但当时她就觉得此人比起另外九人身上,那看着就有绝对威慑作用的块头,有些单薄了。


    “会吗?”宁月扫着终于空闲下来的前厅,只觉得家里总算追回了几分活路。真要她说,要不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又想着报答恩人,应是一个不留的。


    “我试试他。”鸢歌脑子不喜七拐八绕的,说完就出了手,一点给宁月阻挠的机会都不留。


    鸢歌天生神力,虽不曾被正经教习过功夫,但自有一套野路子,宁月亲眼见过鸢歌教训跟过她的地痞,双掌合围那么粗的木柴在她手里就跟个筷子似的,能生生撅断。


    眼看着一掌就往她诊断过的需要静养的心脉上拍,宁月后一秒连备什么方子和草药都想好了。


    然而恩人倒是不紧不慢的,双手依旧背在身后,仅仅脚步微移再加一个仰身,闲庭散步一般就把来势汹汹的鸢歌避了过去。鸢歌收势不及反倒扑到门扉上,咚地一声,还怪清脆的,等移开,果不其然额头多出一个红包来。


    “噗呵——”宁月抿了抿唇角,假装自己刚刚没有乐出声。


    “小姐!我可是为了你!”鸢歌捂着脑门,小嘴一瘪,倒是委屈上了,默默走回宁月身边。


    宁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以示认可。而后轻轻揭开鸢歌的手瞧了瞧发红的地方,其实连皮也没有破一点,她还是像模像样地吹了吹。“只是红了些,回去擦点药,下午就能退了。”


    白衣姑娘素来是这样的,温柔揉进了呼吸之间,就像夜行路上的月光,无人会觉得耀眼,都习惯着脚前的路总有一片明亮。这景色落在一人眼里,便就是永远看不够的美景。


    “之后还要麻烦恩人,不知恩人如何称呼?”宁月迎着视线望去,那人却又安安静静站着,看不出什么端倪。


    “廿七,在下廿七,随小姐称呼。”


    不得不说,这样一个挺拔端正的年轻躯体发出这等对耳朵不算礼貌的声音,真的很难让人把心神集中在他说的具体内容上。宁月也是缓了缓,才接着往下问。


    “伤可好些了?廿镖头不必担心此行,我无仇家亦无宝物,权当散心了。”


    “这便是小姐选我的缘由?”玄铁面具下露出一抹笑来,不听声音也算爽朗。


    “这酬金谁拿不是拿呢。”宁月还是比较欣赏安静时候的恩人,无甚好寒暄的,只算了算记忆里阳城奇药明月露的出现时间。“我想明日便启程,请廿镖头先回镖局准备吧。”


    “小姐很急?”


    很急。


    倒不是明月露会长腿跑了。只是宁月不知父亲如何同意了她,但多半回过味来,怕是要反悔的。她多待几日,和这里的谢昀对上,想想又是一桩闹不停的麻烦事。


    不如走了,眼不见心不烦。


    说不定路上另有她想要的“机遇”。


    宁月将心思掩了掩,忽然走到廿七近前,身上那股子常年喝药埋进骨子的药香霎时染上男子鼻尖。只听她把声音放轻了。


    “镖头若是有事,我酬金可照给,送到阳城外给我父亲做个样子即可。”


    面具下眉眼静了静,似被主家这照顾生意的亲近震到无言。半晌,廿七抱拳退后一步,重新空出了礼数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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