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月沉默片刻道:“已命瑶台拆掉了。”


    棠梨满意地点头。拆掉就好,云无极的势力算是彻底瓦解了,天枢盟必然会重组,到时候谁上来都和他们没什么太大关系。二师兄和三师兄想继续留在魔界也好,回去重建天衍宗也行,用最小的牺牲得到最好的结果,怎么不算是好运气?


    山川之间似有过微雨,如今雨过天晴,空气十分清新。


    棠梨望着写意的山水,循着记忆里的路线七拐八拐。


    渐渐的,长空月的手落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他知道她要去哪了。


    她也是佩服自己,哪怕只来过一次,还是和二师兄一起抄小道来的,这都能记得路,就问还有谁?


    她带长空月回了月华谷。


    没有直接到谷内,而是御剑落在山脚下,和他仿佛两个凡人那样,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


    长空月除了最初按了按她的肩膀之外,什么多余的表示都没有。


    他很安静地跟着她,好像不管她带他去哪儿他都会乖巧地跟着,无怨无悔。


    就真的很乖。


    沿途开着许多野花,棠梨捡起一朵掉在地上的别在耳后,回眸问道:“好不好看?”


    长空月盯着她仔细看了一会,认真答道:“好看。”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过多的矫饰,只看认真的眼神和态度,就足以让人信服和开心。


    棠梨美滋滋地勾起嘴角,冷不防他又开口说了句:“只是颜色不好,为何不选那朵黄色的?”


    满地的落花,五颜六色,每一个朵多很好。


    可她选了一朵白色的。


    白色的花别在耳边,多少有些不吉利了。


    棠梨没解释,她又弯腰捡起一朵来,不由分说地别在他的衣襟上。


    长空月低头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百花,心中有了明悟。


    月华谷变了。


    越靠近谷口,越是感觉不到昔日的严密结界。


    云无极已经死了,他留下的封印自然不复存在。


    没了封印,谷内的焦土废墟也没了痕迹,其内野草长得茂盛,野花开得肆意,一条小溪从谷口穿入谷中,水声潺潺,清澈见底。


    棠梨看着这里充满生机的美景,很清楚这恐怕是因为亲族穿越月门,再无因果缠在此地,此地终于解开禁制重焕生机了。


    她快速朝前跑了几步,停在溪边一棵老树前。


    上次来只看见焦土和人骨,夜色中阴风阵阵,什么别的都看不清楚。


    现在不一样了,漫山遍野的绿与红,她目不暇接地看完,将视线定在这棵老树上。


    不是那棵谷心位置的桂花树,是一棵棠梨树。


    棠梨摸了摸树干,惊讶地看了一眼长空月:“月华谷居然有棠梨树?”


    长空月也觉得有些惊讶。


    他已经记不清楚这里的一花一木了。


    他不知道这棵棠梨树是什么时候落下的种子,也不知道是谁将它养大的,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溪边,枝繁叶茂,满树白花。


    棠梨惊叹完了就站在树下仰头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这棵树——”她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讷讷说到,“它长得比我还好看。”


    和一棵树比美?


    长空月站在她身后,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棠梨倏地回头瞪他:“嗯是什么意思??”


    长空月欣赏她的不满,清冷的桃花眼里泛起极淡的笑意:“嗯就是比你好看的意思。”


    他明显是故意这么说的。


    特意踩她雷点想看她生气。


    棠梨想捶他,他伸手握住她扬起的拳头,她的手在他掌心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也就不再挣了。他就这么握着她的手,与她并肩站在棠梨树下,站在溪水旁边,站在暖洋洋的日光之中。


    “以后就住在这儿吧。”棠梨忽然说。


    长空月一顿,侧目看她,她歪着头,耳后朵小百花已经蔫了,耷拉着头垂在她散落的发丝上。


    “这里有山有水,有花有树,还不用看见太多人。”她掰着手指头数,“我可以种菜,你可以钓鱼,闲了我们就晒太阳,困了我们就睡觉。”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他,弯起眼睛感慨着:“听起来就很棒是不是?”


    长空月张张口,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生活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现在竟真的有机会拥有。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棠梨有些不自在,他才艰难而略带自我怀疑地应了声:“好。”


    真的有资格吗?


    真的可以吗?


    这样的问题已经不会再频繁去想了。


    看着她展颜笑开,那些自我怀疑就都不重要了。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眼睛弯成月牙,右眼下那颗小痣活泼地跳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一点点牙齿来。


    就和初见时一样。


    棠梨继续往前走,长空月亦步亦趋地跟上。


    他们在溪水边的棠梨树下坐了一下午。


    她脱了鞋袜,把脚伸进吸水里,凉得直抽气,却又不舍得缩回来。


    长空月就坐在她身边,闲来无事,竟也寻了一棵草茎,漫不经心地编起了什么。


    棠梨玩了会水,凑过去看他在干什么,发现他编了一只草蝴蝶。


    蝴蝶歪歪扭扭,不甚精致,他看得直皱眉,低声道:“手艺退步了。”


    “少时我编这些最拿手,各种昆虫动物都能编得惟妙惟肖。”


    棠梨连连点头,把草蝴蝶接过来说:“师尊现在总是握剑修炼嘛,这样简单的事情你很多年不做了,也是会生疏的。”


    “不过以前真的编得很好吗?”


    还记得他梦里少年时的模样,看着就是个小古板,居然会编这些?


    长空月道:“确实很好,他们都说我编得很好。”


    想起“他们”,他眼角有些细微的笑意。


    棠梨仔细看了看草蝴蝶,扬眉说道:“师尊,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都是哄你的?”


    “你的手艺没退步,一直都编这么丑来着?”


    长空月眼神飘到棠梨脸上,棠梨眯眼笑出声来,笑声在溪谷里回荡,惊起不知名的鸟雀。


    “……”


    她在报复。


    报复他之前那个“嗯”。


    长空月也缓缓笑了。


    他嘴角弯了一点,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如同撒了一地的碎金。


    这样轻松说笑的时刻,从来都没有过。


    一时间只觉得身体轻盈,像是漂浮在云端。


    长空月身上涌出倦意。


    这对一位高修来说极其难得。


    他盘膝坐在她身边,她戏水玩耍,他便打坐休憩。


    日头变得很长,好像可以绵延到天涯海角。


    后来棠梨也困了,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说:“师尊,我们不走了吧。”


    长空月低下头,看着她快要合上的眼皮,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后都不要管了。”


    “嗯。”


    “你以后就只看着我一个人。”


    他沉默了一瞬,将她的手连带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蝴蝶一起攥进掌心。


    “好。”


    ……她睡着了。


    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呼吸轻而匀称,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影子。


    长空月侧过头,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也跟着闭上眼睛。


    溪水在脚边流淌,棠梨花在头顶摇曳,日光一寸寸移过他们的影子,那两只影子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就像那棵棠梨花和落在树梢的日光。


    真好。


    真好啊。


    这样静谧安然的时刻真好啊。


    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了。


    后来的事都变得很慢。


    他们在月华谷住了下来。


    棠梨在溪边开了一小块地,种了些青菜和萝卜,长势一般,但她每天都很认真地浇水。


    长空月在树下搭了张竹榻,闲来无事便躺着看书,偶尔抬头看她蹲在菜地里跟虫子说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像那条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绕过石头,穿过树根,不急着一头扎进海里,也不回头张望来路。


    棠梨有时候会想什么是圆满。


    不是轰轰烈烈的誓约,不是惊天动地的重逢。


    是清晨醒来,身边有均匀的呼吸。


    是傍晚时分,两个人坐在同一棵树下,看不咸不淡的云。


    是她把菜烧糊了,他默默吃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圆满原来是这个样子。


    安安静静的,像月光落在地上,不声不响却铺满了整个院子。


    那年春天棠梨花开得很盛。


    他站在树下,她站在他身后。


    风来了,花瓣落了一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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