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镜缘撑着他的身体,让他不至于毫无体面地跌倒。


    无数云氏的子弟从幻境里挣脱出来,目光复杂地望着这一幕,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坚持性下去的意义。


    族长和少主都完了,他们还看了一场族长家中内部的过往,亲眼看见族长夫人是如何被折磨得抑郁而亡,看着少主被调教成如今这个样子。


    云夙夜一个大乘期的剑修,自己都不想活了,割了喉咙呼吸不了,强撑着那口气等着丹田内的金丹生机丧失。到了那个时候,他就会真的死掉了。


    他还是没勇气直接捅碎金丹,只能做到割破喉咙。


    不过这个选择明显错了,因为这样死得太慢。


    痛苦席卷了他,他满身是汗,目光涣散。


    花镜缘回了棠梨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便皱眉问云夙夜:“他们人呢?”


    六师兄在问谁?云夙夜根本回答不了。


    棠梨瞥见二师兄过来了,走到长空月和她面前,撩袍跪下说:“云梦之中一直与我等暗中合谋的人,是云夙夜。”


    “……”


    什么?


    云氏子弟闻言全都惊呆了。


    很快有人冲出来喊道:“叛徒不是少主,是我!”


    有女子狼狈地跑出来,满脸泪痕地扑在云夙夜脚下。


    是云素瑶。


    棠梨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那时候云梦瘟疫,她和三师兄前来送药,在云氏长老的寝殿内第一次见她。


    当时她们之间有些矛盾,她还记得那时候云素瑶一心想着云夙夜。


    但现在有些不同。


    云素瑶虽然跪在云夙夜脚下,目光却惨淡而复杂地凝视着六师兄。


    “少主知道我背叛云氏,不曾要我的命,还帮我找了替罪羊瞒过了族长,让我全家得以幸存。他对我有恩,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还让他背负叛徒的名声。”


    她字字泣血,说得真切。


    花镜缘闻言叹了口气说:“你没死不是他对你有恩,不过是他拿你当做遮掩的工具罢了。你以为云无极真的会被隐瞒?他只是知道你也不是真正的叛徒,懒得管那么多。他自始至终怀疑的都是云夙夜,可他还需要这个孩子来支撑他活下去,要对他用换命符咒,所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云夙夜也是与我等做了交易,才留你一条性命。”


    棠梨迅速望向长空月,此刻的天云殿非常热闹,热闹得几乎有些吵闹。


    长空月一直很安静,就和初见时那样,他不想让人发觉他的存在时,人们会被他有意识地扫开注意力,会感觉自己“忽略”了他。


    云无极险些死而复生,从灰飞烟灭里承继云夙夜的身体活过来,这些他们刚才都看见了。


    大约他真的一直怀疑这个儿子,只是他已经做好了夺舍对方的准备,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喝他的毒酒,也是因为现在的身体万不得已情况下是要弃掉的,他不在乎什么毒。


    只是他算计多少,终究算计不到长空月。


    准备再多,在主动交出星辰图之后,都变得无济于事起来。


    长空月早就听够了这些吵闹。


    他不想看云无极正妻的家族如何找云氏算账。


    也不想看闹剧最后如何收场。


    这些凌乱嘈杂的交集都让他头疼厌倦。


    棠梨发觉他的意兴阑珊。


    他根本不在乎弟子们为了成事联合了谁,也懒得再让棠梨继续看下去。


    他可能是最先意识到云夙夜死前搞这么一场幻境的原因。


    那个快死的人目光还在若无若无地落在棠梨身上。


    就算他已经意识涣散,可那种临了临了,希望在唯一在乎的人心底留下点痕迹,希望不要就这样空落落地死去,哪怕是嘲笑和恨意也想要留下的执念,太让人熟悉了。


    当墨渊抬起头的时候,就发现师尊和师妹都不见了。


    今日天云殿之上,修界众人除了知道了当年月华谷的真相,知道长空月或是月明澈还活着之外,肯定也看得出来他与小弟子之间的不同寻常。


    墨渊缓缓起身,淡淡地扫了一眼花镜缘,花镜缘立刻摸鼻子,感觉有些抱歉。


    他不说话的时候师尊都不走,他一说话师尊就走了,看来他不该说话。


    现在怎么办?


    云无极死了,云夙夜马上也要死,好像轮到他们行动了?


    花镜缘想了想,摆出一个比较可靠的姿势,对着缓缓闭眼的云夙夜道:“既已做出选择,便不要牵挂不舍,留恋不属于你的了。”


    他修的无情道可远不同于他人。


    长空月能察觉到的事情,花镜缘也很快反应过来。


    他笑吟吟地送了云夙夜最后一程,手捏在对方的命门上,当着云素瑶面亲手解决了对方。


    “这也算是帮忙了吧?”花镜缘轻声道,“他这么慢慢去死真的很痛苦啊,我帮他来个痛快的,他应该会感谢我才对。”


    云素瑶呆呆地看着花镜缘手上的鲜血。


    墨渊和其他几个师弟站在云氏众人面前,花镜缘也走了过去。


    云素瑶知道清算的时间到了。


    云夙夜在的时候她还能活下来,可他现在死了,她呢?她的族人呢?


    父亲是云无极的左膀右臂,好不容易在瘟疫里活下来,现在——


    没有现在了。


    甚至也没有以后。


    墨渊和其他师弟对云梦进行了清算,如同当年云无极对月华谷做得那般。


    修界的人本想阻拦,可那滔天的魔气骇人无比,他们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很多人不忍看下去,直接离开了这里。


    他们不想再对已经入魔的天衍宗子弟抱有任何希望,也不想再过多讨论那长月仙君的死而复生,或是对方与小弟子之间的暧昧关系。


    他们怎会看不明白,尹棠梨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长空月?


    长空月这个身份活着的时候她在他身边,这个身份死了她也在他身边。


    长空月便是冥君清樽。


    他已非人修。


    人修想要遵守的道德……好吧,他在做人修的时候也没遵守什么人伦。


    他居然和自己的徒弟在一起——


    “娘,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胡璃紧抱着母亲,语无伦次道:“长月仙君居然没死!尹棠梨一直跟着他!冥君清樽居然就是长月仙君!”


    即便是她这个榆木脑袋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她竟然与长月仙君是那种关系——娘?娘!”


    胡璃满心慌乱,只能寻求母亲安抚。


    可她母亲今日好巧不巧也被戳中了心窝子,满脑子都是一个疑问。


    长月仙君竟然与自己的弟子有染。


    他居然也有红尘之心。


    胡群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望着满目的猩红,长空月的弟子还是比云无极有底线的,至少那些不曾做过坏事的云梦底层百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只是她也知道,这份底线不会惠及她。


    青丘绝对不在其内。


    “娘,你想想办法,我们怎么办啊,若长月仙君没死,无论魔界还是冥界,还有那尹棠梨,我们岂不是都——”


    “够了。别说了。”胡群玉粗鲁地打断了女儿的话。


    “阿璃,娘还有什么办法呢?不用想了,没有办法的。也不必逃了,逃不掉的。”胡群玉站在那里,面如死灰道:“只望青丘无辜的百姓能和云梦的百姓一样,不要被你我之错牵连。”


    胡璃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高喊“娘亲”,再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望见提剑而来的墨渊时,她在心底不禁羡慕起了早就死掉的苏清辞。


    死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


    她不想死。


    可她就算再逃也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也根本逃不掉。


    当那漆黑的身影将本命剑刺入她的身体时,她听见他说起缠情丝。


    “你不该在天衍宗下毒。”


    “从一开始,便都是错的。”


    从一开始便都是错的。


    胡璃睁大眼睛,突然明白起来。


    尹棠梨中了缠情丝的事情她已经知道。


    当初苏清辞还活着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以为尹棠梨的奸·夫是眼前之人。


    但后来——


    “原来……”


    原来从那个时候就错了。


    墨渊将剑拔出来,淡淡地拂开溅起的血花。


    他没有情绪地扫了一眼胡群玉,狐王在女儿死去的时候,做出了和云夙夜一样的选择。


    她自戕了。


    墨渊收剑回鞘,没有补刀。


    他太擅长杀人了,一眼就能确定一个人是真死还是假死。


    青丘几次三番与魔界和天衍宗作对,更是导致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让其活到今日已经是他的失职。


    墨渊身上黑衣被血染透,漫不经心地走过满地尸体。


    他看着这些尸体,看着自己平日最熟悉的东西,有些不着边际地想,师尊和师妹现在会在哪儿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