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月的语调很轻松,似乎不觉得她说话不中听,也没被打击到。


    他仍然抱着她,很温柔地说了句:“你只是看到我死了,死不一定代表全然的失败。”


    “就算失败了,对你来说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彻底死了你就能摆脱我了,不是吗?”


    棠梨沉默了。


    她瞪大眼睛,可眼里除了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盯着那片白花花,手攥着拳头,好半晌才有了一点反应。


    棠梨一点点撑起身子,低头望着长空月的轮廓。


    看不清楚,但可以感受到光暗,还能看见轮廓。


    她凝视着他,眼底一片漠然。


    几息之后,她抬起脚来,用力踹向他。


    “你现在走我就能马上摆脱你,还等什么失败!”


    棠梨愤愤地低咒,对着身边人毫无章法地拳打脚踢。


    她的力气不大,体术又很一般,打得还是长空月这样的大能,怎么可能有杀伤力?


    得手都很困难。


    可长空月很纵容她。


    她想打哪里他就凑过去,别说是身上,脸他都自己凑过去。


    啪。


    毫无预兆的,她在他脸上打了实实在在的一巴掌。


    棠梨呆住,怔怔地僵在那里。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


    这下可好了。


    这一巴掌下去,那么大的声音,他脸都被她打得侧过去了,这不得五个红手指印?


    她明明没用多大力气。


    棠梨飞快地眨着眼睛,犹豫着想要开口时,手被他抓住,又一次放在脸上。


    “这样才叫打人。”


    之前觉得长空月的教资岌岌可危。


    但现在棠梨觉得完全不是那样。


    他绝对值得一个优秀教师奖。


    这个时候他还想着教她呢,真是诲人不倦!


    “像你之前那样根本造不成任何伤害。”


    长空月循循善诱道:“若还想对我动手。”


    他把她的手再次放在脸颊上:“便像刚才那么打。”


    棠梨:“……师尊连这种事情也要教我吗?”


    棠梨的手僵在那里,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感受着那下面一片炙热。


    为什么这么热。


    他体温明明很低。


    忽然这么热,是自己搞得,还是什么别的?


    ……又毒发了吗?


    “我什么都想教你。”长空月贴着她的掌心蹭了蹭,低声说道,“但比起这个,我更想让你教我一件事。”


    “我能教师尊什么?”


    棠梨微微颦眉,毫无焦距的眼睛迟疑地落在他脸的轮廓上。


    长空月沙哑地说话,语调像是含着苦涩的果实。


    “你能不能教教我,如何让你重新爱我。”


    第119章


    长空月把棠梨扔掉的所有关于他的东西, 全都送了回来。


    他精心雕刻的小狗玉环重新戴在她发间,他提前整理好的贵重宝物和灵石,也再次以乾坤戒的形式回到她指间。


    棠梨想拒绝, 被他强硬地按住。


    他难辨真假地说:“谁知道我之后会做些什么, 你拿着这些东西,若我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你还可以保障自身, 甚至庇护一方。”


    ……他干脆明牌说他要当大反派, 做伤人的事情好了。


    棠梨想起人间地底的祭坛, 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设计的?


    具体位置在哪里?


    在最后的祭祀里他所扮演的角色又是什么?


    长空月说他彻底死去不算是全然的失败,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后面的话他都没有再说。


    似乎在他看来,可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她不必知道。


    棠梨慢慢挪开,和他拉开一些距离。


    只不过床榻很小, 再挪也离不了太远。


    她什么都看不见, 也就不存在对视的尴尬。


    她转过头来,目光模糊地描绘他的轮廓,没什么情绪地说道:“师尊难得有事请教我, 我若不有所回应, 实在是说不过去。”


    长空月闻言顿住,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投射过来, 挪开视线道:“不过这还要看师尊想要的是一个答案,还是一个结果。”


    “不一样吗?”


    “当然。”棠梨垂眼道, “答案只是个答案,答案之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但结果就不同了。”


    结果便是结果。


    有了结果就不会再更改。


    不管是好是坏,总归都不会再有更改。


    长空月应该会思考一会儿吧。


    他肯定不会很快回答,他需要——


    “!”


    眼前光线忽然变暗。


    刚才拉远的距离瞬间全部消失, 长空月突兀地逼近,两人呼吸相交,棠梨惊得瞳孔收缩。


    搞什么突然袭击。


    吓死人了。


    棠梨情不自禁地想闪开,总觉得他不但身体发热,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变热了。


    人还没挪开多少,就听见轻轻的笑声。


    笑声低沉而富有磁性,非常悦耳,勾得她耳根发痒。


    棠梨瞬间紧绷起来。


    “你笑什么?”她有些生气地抓紧手下的被褥,略显局促不安道,“不许笑。”


    她这么强烈地要求,长空月自然会照做。


    他没有在笑了,但也没有离开。


    他炙热的手按在她肩上,把她重重地拉回怀中,声线很低地说:“星辰图已经被云无极污染了。”


    棠梨低着头,正努力试图扯开他抱着自己的手臂。


    听见这句话,她手上动作猛地停住。


    “一千多年了,他知道一直锁着生魂来驱使星辰图不是长久之计,总想靠自己的力量来做这件事。”


    “他不是个废物,若是个废物也不会有如今的成就。”长空月的唇瓣贴着她的耳廓,细细地告诉她,“只不过他还不够有用,我成了冥君之后他来见我,与我讨价还价商议继续留存魂魄的事。我那时见到了那些生魂。”


    那也是云无极的一次试探。


    他还是怀疑冥君的身份,怀疑面具之下那张脸。


    他用星辰图里熟悉的生魂来刺激他试探他,最后什么收获都没有。


    “他们已经不认识我了。”


    确切地说,他们已经谁都不认识了。


    被污染的不只是星辰图,还有至亲的魂魄。


    他们已经没有理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满心只有凶恶的杀意。


    面对他的那瞬间,数不清的魂魄环绕在他身边,全都叫嚣着“杀”。


    全杀掉。


    把接触他们的人全部杀死。


    这就是被折磨了一千多年之后,他们所剩下仅有的念头。


    云无极在试探之后暂时放了心,长空月也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


    “星辰图不似从前,以前它是圣物,现在它被污染,锁着生魂造出罪孽,早就成了邪物。”


    他人有些微微摇晃,明明坐着该很稳定,可就是带着棠梨天旋地转。


    她不得不反向抱住他,把他稳住。


    棠梨抬起头想看看他怎么了,可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要对付邪物,就不能用对方圣物的规则。图就算回到了我手中,也不会再认我这个从前的主人。它变不回去,也不会松口,要救他们出来,就只能用生魂祭祀来引诱它开口。”


    而后在它开口的时候,用他的所有撬开的那口子,将至亲的魂魄夺回来。


    夺回来之后给他们逃走的机会,让他们可以轮回转世,重头再来。


    他会撑着时间,直到最后一刻。


    棠梨这下全都明白了。


    人间的祭坛是个诱饵,那里人多,在云无极死后,修界人才凋敝,寻不到可以让星辰图开口的诱饵,就只能把祭坛设在人间。


    当星辰图打开之后,诱饵就没用了。如果还有余力,也许长空月会帮诱饵逃离,会把损失控制在有限的范围内。不过从她预见的片段来看,他是没有余力了。


    他和星辰图同归于尽了。


    人间掀起“自然灾害”,最后是人皇顾九歌牺牲一切换回了太平。


    长空月之前说,他死了不代表全然的失败,应该就是现在这个意思。


    他是消失了,不过只要至亲的魂魄可以得到解脱,那他也算是成功了。


    棠梨说不出话来。


    她紧抿唇瓣,身体僵硬,长空月抱着她,从最初的浅笑换做低叹。


    “本想留着这些不说,看你会不会因此烦恼,为我忧心。”他喃喃说道,“可真的察觉到你会如此,又不想这么做了。”


    “不若全都告诉你,让你知道我是多么恶劣和不择手段的一个人。”


    “只要可以换回至亲超脱,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你问我要一个答案还是一个结果,无非是想要我一个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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