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紧紧皱眉,修行这么久,她也能看出除了有些遗留的毒素之外,他的身体还算康健,没有什么太大问题。那他这时不时的吐血,就纯粹是情绪引起的了。


    算不算是被她气的?


    可他情绪都崩溃成这个样子了,面对她的时候,还是没有任何不善或者恶劣。


    他还是她熟悉的温柔样子。


    他慢条斯理地弄干净了房间和衣物,站起身道:“就算厌恶我,也不要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他垂下眼睫低声道:“我答应你,等你身体好了,我便努力照你说得去做,可以吗?”


    棠梨的手扣在窗沿上,指甲深深地陷入木头里。


    木屑和木刺扎着她,她很不舒服,但一点都不抗拒。


    因为这样的不适可以让她保持理智清醒。


    “……‘努力照我说得去做’是什么意思?”


    她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没有那么容易相信他的“托词”。


    也不知道是真的希望他说实话,还是希望他又在骗人。


    就像是回来的时候推开这扇门,是希望看见他还在这里多一点,还是看见他走了多一点。


    人的心是很复杂的。


    爱恨嗔赤,喜怒哀乐。


    这些情感有时很漫长,有时又只在一瞬间。


    人喜欢的类型也通常都是同一种。


    比方说穿越之前认识的很多朋友,他们相爱的恋人哪怕换了好几个,也总能在那些人身上找到一些共同点。


    人总是会反复爱上同样一种东西,甚至是同样一个人。


    “我答应你,等你身体好起来,将这功法修炼到家,我便会尽量远离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长空月的声音非常紧绷,人的状态很差。


    他是冥君,死了一千多年的冥君,他本来就不是个活人。


    不需要再装出端丽如月的样子时,那种死了很久的阴冷森然便聚集在他身上,经久不散。


    他好像被灰暗的气息所淹没,人所在的地方甚至都不吸光。远远望着,只觉得他在被无数双手往地狱拉扯,随时都会覆灭在仇恨的深渊之中。


    “我会试着不再纠缠你。”


    “这样可以了吗?”


    “……”


    他最后还是用了“纠缠”这个词。


    他终于承认了他在单方面“纠缠”她。


    当一个人不再被爱,不再被接受的时候,他所做出的任何事,无论好与坏,就都是让人烦恼的纠缠。


    他终于承认了这件事。


    长空月定定地望着棠梨,说话间嘴角又漫出血迹。


    他毫不在意地抬手拂去,偏执地重复一次又一次:“因为这很难做到,所以我说我会努力。我会试的,我会想办法,这样可以吗?”


    “要我——跪你吗?”


    跪下来求她可以吗?


    不可以。


    太违和了。


    太OOC了。


    棠梨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生怕他真的干出什么有违人设的事情,也可能是怕再僵持下去,真的就此——反正说不出是怎样,可能是怕他好不容易的松口反悔,彻底逼得冥君陛下来硬的吧。


    如果长空月真的强制,不指望什么你情我愿了,那她还真是没法反抗。


    真到那种地步,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的。


    所以还是见好就收。


    不就是修炼吗?


    她马上就能搞定!


    三天,最多三天,她就能好端端把这尊大神送走!


    棠梨告诉自己要有信心,只要她愿意努力,再难的事情也会有解开的法子……的吧!


    总之她马上说道:“行,成交。”


    她答应了。


    长空月看上去却一点都没有高兴的样子。


    他握着手里那本认真撰写的心法,视线落在她身上,有些失神沉默。


    像是被放置许久抛弃不要的玩具,曾经是真的很受爱重,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最后还是遭到了厌弃。


    他用尽了力气,想尽了办法,最终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却也实在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毕竟她答应的原因,只是为了尽快让他走。


    那么一个懒散的人,说完话就主动来拿心法,主动上了床榻睡觉修炼。


    她认认真真地盘腿看书,长空月全程都没有开口。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直到身边出现蓝色的冥鸢,他才稍稍侧目,换了个神色。


    面对别的事情时,他的状态和对着棠梨时是截然不同。


    他神色忽地冷下来,剔透动人的桃花眼里一片冷沉,看不到半点温度。


    他抬手接住蓝色的冥鸢,冥鸢化作一段消息送入他的耳中,棠梨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对他的事情毫无兴趣,不打算听任何细节,甚至还避嫌地捂住耳朵。


    不过她也是多此一举了,这等冥界传讯的秘法,她想听也听不见,除非长空月主动告诉她。


    就比如说现在:


    “云无极进阶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棠梨猝不及防地听见,先是一愣,而后稍稍松了口气。


    如果是这样的消息,实在算不上什么秘密。


    天枢盟盟主进阶这种事,很快就会昭告天下。


    长月仙君“陨落”之后,修界急需能站出来的渡劫大能,云无极必须在此刻尽快进阶,才能堵住不忿的悠悠众口。


    若他办不到,那么摧毁修界最大希望的他本人,早晚会被人诟病。


    不是现在也会是不久的将来。


    这些言论固然造不出多大的损害,可云无极深知积少成多的道理,再微不足道的言论和不满,长此以往下去,都会带来巨大的灾难。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可不要犯这样的蠢。


    “所以他需要尽快进阶,若在天衍宗得手,绝不会放过宗内的宝物。”


    长空月为棠梨解释着他以冥君的身份与云无极交易,给他破解护山大阵之法的原因。


    “你们奋力反抗,便不显得他得来轻易。他拿林氏全族的性命换走的破阵之法,在他看来算是等价交换,也不会引起他太多的怀疑。”


    棠梨阖了阖眼,明白了当日他们那么努力,长空月这个主人却要把宗门弓手相让的原因。


    她忍不住道:“从建起天衍宗那一天开始,师尊就做好了把这一切送给云无极的打算?”


    “即便我不送,他也会来抢。”长空月垂眼说道,“天衍阁中的宝物大多都是真的宝物。只有几样是我提前准备,为他的进阶造出的法器。”


    “他多年瓶颈,遇见突破的机会,又正逢这样的时机,便不会那么谨慎小心,一定会上当。”


    “如今他看似进阶,其实已有走火入魔的迹象。他自己不会察觉,直到病入膏肓才会意识到问题。”


    长空月说到这里抬眼望向她:“我的东西从来不是主动要送给他,从来都是他一直在抢。”


    “……抱歉,是我用词不恰当。”


    想起月华谷的遭遇,棠梨抿唇说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长空月没有言语。


    但他摇了摇头。


    他顿了顿,突然从芥子取出一样东西。


    棠梨看见那是她从月华谷找回来那个铃铛。


    “我妹妹……我丢了这铃铛那日,她才三岁多。”


    “后来她死的时候,也还不到十岁。”


    他比了个位置,有些犹豫:“我不太记得了……时间太久了,她大概这么高——可能是,我真的不太记得了。”


    时间太久了。


    一千多年了。


    曾经那么珍视的家人,已经死了一千多年。


    哪怕梦中还记得他们的音容笑貌,可现实里面清醒过来,根本回忆不起来具体的五官。


    长空月忽然转开了头。


    魔界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下雨,没有昨夜的倾盆大雨那么扰人心绪,光线也没受到什么遮掩。


    棠梨望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眼神恍惚,眉头紧蹙,紧抿唇瓣。


    她不应该多管他的情绪。


    他的计划告知了她,进度也在和她分享,可不代表她真的要参与其中。


    她现在应该继续修炼。


    棠梨合上手里的心法,侧身躺下,手抓着衣摆闭上眼,想让自己快点睡着。


    修行到金丹,她已经可以自如地让自己入睡。


    她最喜欢这功法的一点就在这里,她永远不会有失眠的时候了。


    只要她想睡,就能立刻关机睡着。


    什么天赐神术!


    可她现在做不到马上把自己关机。


    她背对着他躺在那里半晌,睁开眼是他身上清寒孤冷的气息,闭上眼是月华谷满地的生灵涂炭。


    棠梨缓缓起身,朝他转过去。


    像是约好了一样,长空月也在这时回眸望过来。


    他状态其实还可以,神色端正,除了有些紧绷之外,没有想象中的失态难过。


    他这模样看着几乎有些冷血,因为过于无动于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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