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天亮总能遇见人吧。


    累了,腿疼,不想走了,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棠梨枕着手臂发呆,时不时打个哈欠,眼睛很快泛酸,变得潮湿红润。


    只是困了。


    这样想着,她闭上眼睛,准备睡一觉。


    等人发现她就行了。


    她是个阶下囚,只要被人发现就会被抓回去的。


    没了寂灭剑护体,云无极看到她就会动手吧。


    云夙夜的谎言早晚会被看穿,他难道还能真的隐瞒他那个老谋深算的狗爹吗?


    只是趴在这里,想要睡着,又没那么容易睡着。


    困意深重,眼睛不断冒出酸涩的水迹,却实在睡不着。


    闭上眼是满目的血腥,睁开眼是分开时那个人空洞的眼睛。


    烦死了。


    棠梨用力捂住耳朵,使劲揉搓眼睛,情绪烦躁到又要窒息。


    很快有人将她揽入怀中,怀抱温暖,力道温柔。


    她愣了愣,闻到熟悉的药味,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


    她抬起头,看见云夙夜来找她,他什么都没问,只抱着她坐在花坛边安静地待着。


    半晌,棠梨闷闷开口:“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云夙夜这才道:“出来透透气也好。但在这里睡着的话,即便有灵力护体,明日你也会染上风寒。”


    “云梦的气候特殊,你要多加小心才行。”


    他取了丹药递给她,丹药分成两半,他打算自己先吃一半,让她相信这不是毒药。


    不过棠梨这次没用他证明什么,直接两半全都拿过去吞下去了。


    “我有一个点子。”


    棠梨撑起身子,今晚的夜很长,到了这会儿依然沉冗漫长。


    她觉得异常疲惫,脑子里开始冒出鬼点子。


    和精神病待在一起久了,她也变得很精神了。


    “云梦是你家,你肯定很熟悉。”棠梨靠近云夙夜,按着他的肩膀,认真问他,“你上次说很想死,但是不敢死,要我死的时候一定带着你,这话还作数吗?”


    云夙夜看着她没说话。


    “还作数的话,我有一个好主意。”


    点子王灵机一动:“云师兄,我们一起去死吧!”


    她兴奋的语气就好像不是约他一起去死,而是要去什么好玩的地方散心。


    云夙夜面无表情的俊美脸庞上,缓缓浮现出几分兴致。


    他笑了一下,随后又有些迟疑地颤动着眼睫,难得显出几分紧张。


    “……好。”他答应下来,只是有些顾虑,“可我很怕死,若我忍不住阻止一切,你又反抗不了,那该怎么办?”


    棠梨心说你开玩笑呢,这还叫个事儿?


    “你把修为封了,再用捆仙索把自己锁住,我来下手,我就不信你还能阻止。”


    好主意。


    云夙夜露出开朗的表情,当即就要点头,和棠梨成立自杀小队。


    但在他点头之前,兰君突然闯入,直接隔开了棠梨和自家少主。


    “尹小姐,请您自重。”


    十分识大体的兰君第一次对棠梨露出了凝重警告的神情,好像护着被黄毛引诱的大小姐一样,把云夙夜和她远远拉开。


    “啊,只是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别当真呀。”


    棠梨眨眨眼,无奈地挠头,这一挠头就发现了华点。


    ……寂灭剑回来了。


    还在她发间。


    什么时候的事?


    这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家主回归的仪仗极大,点亮了云梦的整个夜空。


    属于云无极的传音符落在云夙夜身边,那独特的音调和缓地说道:“夙夜,带尹姑娘来一趟星辰塔。”


    云无极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是要见她。


    他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棠梨倏地抬眸,注意到对方的话还没说完。


    很快,那似笑非笑不紧不慢的声音便继续道:“幽冥渊的新君是为父的好友,君上与这位尹姑娘颇有渊源,很想见她一面呢。”


    “……”


    什么意思。


    剑给他他不要。


    人来了,明明已经见过他,又要当着云无极的面见她。


    长空月到底想干什么?


    棠梨想不明白原因。


    难不成他非要她带着他的本命剑,去替他干点什么?


    她不要!她拒绝!


    她不干活!


    棠梨坚决地想着,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参加不配合不关注,执行三不政策。


    但真的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她真的不太了解他。


    以前不了解,现在更是不了解。


    “君上与尹姑娘的渊源,还要追溯到上次尹姑娘为云梦解决瘟疫之事。”


    云梦的瘟疫如今看来也是长空月一手策划的。


    他自己下的毒,再自己送药去解,在云氏最脆弱时雪中送炭,将形象拔高到超越私人恩怨的圣者层面。


    此举与未来云无极毒杀恩人的罪行形成惨烈对比,将彻底撕碎云无极的正义伪装。


    哪怕现在人们迫于云无极的势力不敢说什么,等日后有了转机,这些伏笔都会成为将云无极落下神坛的回旋镖。


    棠梨和三师兄、云夙夜曾经一起被搅入幽冥渊,这是明面上她唯一一次和冥君清樽的关联之处。


    便是凭着这一次联系,长空月当着宿敌的面,用他伪装出来的身份,提出了一个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要求。


    “把她给我。”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第104章


    用强抢的方式救人, 自身实力足够的话,不失为一个快速高效的好法子。


    可若能力有限,不但无法达成目的, 还会害得被救之人与自己一起覆灭。


    那便是极度愚蠢了。


    长空月与朔风从根本上就不同。


    他要带她走, 就不存在任何失败的可能。


    在云夙夜带棠梨登上星辰塔之前,云无极已经在和长空月的新身份沟通了。


    戴着面具的冥君眼神有些熟悉,棠梨都能看出来, 云无极当然也会疑惑。


    他本身就是个谨慎多疑之人, 要打消他的怀疑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早在云无极亲自到幽冥渊见他的时候, 长空月就做到了这一点。


    星辰图里关着他至亲的神魂,云无极借此来催动神器,预知未来。


    为了守住这些魂魄, 他肯定要和冥君打好交道。多年来戾渊与他交情2还算不错,彼此各执一方, 井水不犯河水。


    新君上任对云无极来说是个麻烦, 他必须亲自去一趟幽冥渊。


    见到长空月的第一眼,他就产生了浓重的怀疑,并未直接道明来意。


    关于魂灵薄的异常, 他给出的理由是:“明澈到底曾经是我的朋友。他的族人如何糊涂, 他也还是个正直的人。哪怕是为了他的遗愿, 我也得守下他至亲的神魂。”


    他道貌岸然地说:“犯下如此罪孽, 神魂若直入冥府,必然不得轮回, 要永世受折磨。不如就让我守着他们,为他们日日念经赎罪,用我的功绩赎清他们的罪孽,使他们能入轮回。”


    云无极叹息道:“也算是成全我与明澈的相识一场。”


    他没傻到否认魂魄在他手里, 只是找了个别的理由来解释这件事。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睛紧盯着长空月,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长空月听着那个久违了的名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月明澈,那是他本来的名字。


    他死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尚且还未长成,相貌与现在有些差别。


    一千年过去了,云无极真的还能记清楚当年那个人的模样吗?


    不一定。


    但眼神他肯定不会忘记。


    月明澈被火焰烧死时,他还在月华谷没有离开。


    放火的人是他,他一定要确定月华谷的人全都死光了,将魂魄收敛齐全才作罢。


    他没拿月明澈的神魂,放他的神魂飘去幽冥渊。他与戾渊合谋,利用轮回盘限制他的神魂自由,直到戾渊传回对方已经魂飞魄散的消息,他才又是感叹又是哀伤地放下心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次看见有些熟悉的眼神,云无极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这些害怕,在听说新任冥君将幽冥渊悔恨崖摧毁时上升到了顶点。


    又在对方答应继续维系与他的合作,甚至开始谈条件的时候化为乌有。


    如果真是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月明澈,怎么可能忍耐得了至亲还被他掌控折磨?


    他都做到冥君的身份了,必然可以强行将魂魄夺回,云无极是无法拒绝的。


    可他没那么做,还讨价还价,暴露出比戾渊更可怕的野心。


    戾渊统治冥界,作威作福多年,名声狼藉。


    但他还算老实,一直只在冥界折腾,没想过蔓延到阳间。


    清樽就不一样了,他虽未直言对现世的欲望,却要求云无极割让三条灵脉,甚至献出十二世家中的林氏一族为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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