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能随意进出的地方吗?


    花镜缘想起自己刚拜入师门的时候。


    他那年还很小,才八岁,一上山就开始苦修,住在距离师尊很远的一个山洞里,整日风餐露宿,师尊把这个叫作“锻炼心智”。


    他后来问过其他几个师兄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好了。


    “小八,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能住在这儿呢?”


    花镜缘忍无可忍地指着偏殿的大门:“我们都是住山洞的,你怎么能住在这里?”


    他不甘心地说:“小八,我对你太失望了,你的心智得好好锻炼,不如我们现在就搬走,去住山洞吧。我可以把我之前住过的山洞介绍给你住——”


    “六师兄,小八也太难听了。”


    花镜缘忍无可忍,棠梨也忍无可忍。


    小八?


    小师妹叫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小八了??


    这阶级跨越也太大了。


    “难听吗?不觉得。”花镜缘酸了吧唧道,“反正我挺难受的,你觉得呢?”


    棠梨听出他的酸味,卷翘的睫毛快速扇了扇,鼻尖之上划过照明的珠光。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大殿里的夜明珠自动亮起来了。


    花镜缘视线落在她脸上,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他微微一怔,刚想问,腰间的朱红色酒葫芦便闪烁起来。


    大师兄在催了。


    玄焱是最守时的,花镜缘出发之前,他一再叮嘱他快些回去。


    花镜缘理了理神色,正经道:“好了,不开玩笑,小师妹,咱们得走了。”


    棠梨看着他摆弄腰间的酒葫芦。他和她一样都没绾发,墨发仅用一根发带松松系着,总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颊边,平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意味。


    他们一起朝外走,走到传送法阵的时候,沉默以对的棠梨终于开口。


    “六师兄,师尊对大家都很好的。”


    花镜缘一愣,错愕地回眸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再次提起这个话题,还是说这样的话。


    他安静地望着她,棠梨不闪不躲地看回去,认真说道:“师尊说各人缘法不同,我资质差,入不了无情道的门,也做不得剑修,只能修别的。”


    “但师兄们就不一样了。无情道是进阶最快的道法,师兄们都可以入道修习,进阶快速的同时自然要勤学苦练。我没那个资质,实在愚钝不堪,想要吃苦都没那个机会。”


    她低下头,长睫翕动,唇瓣微微抿着:“师尊是觉得我可怜,才在其他地方格外宽待我一些。”


    花镜缘怔怔地听她说话。


    她穿着浅橘色的裙子站在月色里,于寂灭峰清冷的一切里显得格外温暖灼热。


    原来师尊不让小师妹修无情道是因为这个。


    他本也只是调侃,如今倒显得他实在过分多余。


    “小师妹,我……”


    “总之六师兄不要为此误会师尊什么就好。”棠梨先一步走进法阵,“咱们快走吧,别让大师兄他们再等了。”


    她已经慢了很多,既然决定要去,那就别再更慢了。


    花镜缘眼睁睁看着棠梨消失在阵法里,哑口无言地抚着腰间的酒葫芦,长长地叹了口气。


    生气了。


    他真该死啊。


    棠梨站在法阵里感受着灵光将她送到今夜的目的地,天衍宗大长老的天赦峰。


    看六师兄那个样子应该是糊弄过去了?


    好险好险。


    入门太晚,其他同门都出师下山了,棠梨没个作伴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待遇和以前的师兄们不一样。


    要不是花镜缘那几句调侃,她还以为长空月对谁都是这样的。


    现在看来,原书里面写长月道君教徒严格并不是写错了。


    只是师尊对她格外好而已。


    ……为什么?


    能好到六师兄都酸了调侃的程度,那差距肯定是很大的。


    棠梨和他一起走了半天,头脑风暴许久,最终也只能想到她告诉花镜缘那一个原因。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天道要让长空月夜观那个鬼天象,收下她这么一个败笔关门弟子。可收都收了,师尊肯定是想教好的,避免自己晚节不保。


    实在是她不开窍,他为难的同时,大约也是真的可怜她,才格外对她好吧。


    除了这个真是想不到别的原因了。


    难不成还能是师尊老来得女……划掉划掉。


    对着师尊那张脸,她实在说不出“老”这个字。


    “正道师兄,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是啊吴师兄,看什么呢?”


    不远处传来低声的对话,棠梨本来轻巧的脚步微微一顿,并未转头去看。


    正道师兄,姓吴。


    是吴正道。


    原本该将她玩弄致死的那个男人。


    棠梨只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吴正道为什么在天赦峰?


    这是大长老的地方,吴正道是外门弟子,他在这里做什么?


    等棠梨在其他弟子的引路下进了一处豁然开朗的世外桃源,一切就有答案了。


    这里不但有吴正道,还有姜映晴。


    很多眼熟的外门弟子都在,因为天赦峰今日准备了一场酒宴,用来庆祝天衍宗的小师叔、也就是她本人筑基。


    棠梨站在酒宴的入口处,目光与神不守舍的姜映晴对上,昔日嚷嚷着师姐的人顿了顿,谦卑地低下头退开了。


    “……”


    好不舒服。


    难受死了。


    “小师妹来了。”


    五师兄温如玉看出她情绪不对,站起身招呼她去落座,而花镜缘就在不远处追过来。


    “来了来了,差点迟了,还好时辰正合适。”


    花镜缘的手落在棠梨肩上,低头在她耳边又快又轻地说了句“对不起”,手里塞给她一个东西,便招呼她去主位上坐。


    “今日小师妹是主角,快上座。”


    棠梨手里攥着个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发钗。


    她没有什么首饰,原身的乾坤袋里就没有,入门之后给了衣裳,首饰得自己添置。


    她没钱,也不那么特别需要首饰,一直没放在心上过。


    不过好像花镜缘注意到了。


    这支发钗雕刻成蝴蝶形状,是某种木头制成的,她不认识木头品类,但能闻到它的香气。


    不是什么昂贵的材料,只是雕工上乘。


    棠梨安静地被他拉着走,稍稍用力扯回了自己的手臂。


    花镜缘微微一顿,回眸看了她一眼,她静静任他看,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原身入门的时候十五岁。


    十五岁到十八岁,不过三年的光景,一个本就长开了的姑娘,不至于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但花镜缘一点都不记得她了。


    “我坐在旁边就好。”


    棠梨不会去坐主位的。


    那地方一边是玄焱,一边是二师兄墨渊,两座大山一个冷冰冰一个低气压,她疯了才去那里坐。


    她特别坚决地走到了小师兄身边坐下。


    司命人是来了,但魂魄好像不在。


    他见她靠近,虚浮地笑了一下,音色飘渺道:“小师妹,恭贺你筑基,这是礼物。”


    棠梨目光刚看见礼盒,司命的身体就消失了。


    “……又是这样。”温如玉恰当地开口,“七师弟总是如此,若非师尊在的场合,他都是派个傀儡过来敷衍。小师妹别伤心,他对我们也是这样的。”


    四师兄玉衡不断点头:“对对对,上次我约他,他也是派个傀儡来应付,这家伙眼里除了师尊便没有别人了。”


    棠梨忙接住差点落地的礼盒,有些应付不来这样的场合。


    大家都太热情了。


    她是典型的遇弱则强,遇强则弱的类型。


    人多起来,大家各个开朗健谈,她就会很尴尬很沉默。


    棠梨低着头,注意到本来小师兄的位置上坐了人。


    花镜缘没去他的位置,直接坐在她旁边了。


    “别管他,吃我们的。”他拍拍手,命人奉上今晚的美酒佳肴。


    这举动倒是拯救了棠梨的局促无措,她稍稍抬头,花镜缘单手撑头看过来,他生着一双含情目,眼波流转间,总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戏谑。


    好一个扇形图。


    棠梨梗了一下,心里想着,你这脉脉含情的样子还是差点斤两。


    要是师尊那双桃花眼对着人这样笑——


    棠梨激灵一下,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


    因为她发现,如果师尊真的像她想的那样笑,简直和温泉池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眼睛一模一样。


    这也太可怕了。


    棠梨被自己吓得脸色有点泛白。


    她嗓子干痒难受,看见桌上酒杯里有酒,便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缓缓。


    酒液入喉,柔和微甜,酒气不浓,带着淡淡的青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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