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就是长空月给她引路的原因。


    她穿越虹桥,来到岛上的宫殿前。


    殿门前的台阶很高,她一步步走上去,到顶上时殿门正好打开。


    她仰头去看殿门上的匾额。


    天衍阁。


    天衍宗的天衍阁,是整个宗门最隐秘也最重要的地方。


    棠梨没想到长空月居然让她来这儿。


    据她的“员工手册”上写的内容来看,玄焱来这里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她站在门边迟疑不定,最后是一阵柔和的罡风把她推了进去。


    那扇非金非木、触手温凉的素白大门,声响被无限放大成一声悠长的叹息。随之而来的并非陈旧纸墨气,而是一种奇特的 “知识的味道”——混合着寒玉的冷冽、檀木的沉静,以及星屑燃烧后留下的淡淡空灵。


    “站在门口做什么。”长空月在里面,漫不经心地望向她,“来了就进来。”


    “……”棠梨立在门边,有些局促,“我可以进这里吗?”


    长空月盯了她一会道:“你已经进来了。”


    所以不用再问那些没意义的问题。


    棠梨慢慢朝他走过去,将整个天衍阁看得更清晰。


    这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书架,只有无数深浅不一的墨色玉简、纸质书卷、以及记录着远古画面的光团。


    它们如同被凝固的星河,静静地悬浮在空中,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脚下的地面是光洁如镜的深色灵玉,清晰地倒映着上方流动的“书河”,行走其上,宛如漫步于星空之间,分不清上下左右。


    “这些便是天衍宗的立宗之本。”


    长空月素衣而立,气质清寂冷淡,与满殿“星河”融为一体。


    他的好看是内敛的,无需华丽辞藻的堆砌,也无需刻意的奉承,只需站在那里便是言语形容不出来的玉骨神清。


    “天下高深的修炼法门皆藏于此处,在这里定能找到适合你的功法。”


    长空月说完就朝她伸手:“过来。”


    棠梨本来就离他很近了,还要更近的话就是肩并肩、面对面。


    她看着他的手,一点点走到了他身前。


    仰起头,能看清楚他脸颊上细腻洁净的毛孔。


    “闭上眼,没得到我的允许,不要睁开。”


    他吩咐,她就照做,全然地信任和顺从。


    长空月垂眸看她,长睫在眼下投出静谧的影。


    他嘴上说天衍宗的立宗之本是这满大殿的秘法,但实际上并不是。


    真正让天衍宗屹立不倒的,是名为“天衍术法”的法诀。


    星辰塔上的云无极能凭借星辰图掌控星辰之力、推演天机,预测未来。


    长空月却无需外物,便可观测人身上一切的因果脉络。


    两种神术之间有些类似,但一个注在未来,一个注在人身的此时此刻,意义上也不尽相同,并无什么抗衡、较量。


    长空月以此闻名于世,但少有动用的时候。


    云无极多年前曾亲自登门想让他一展天衍术,最后也是失败而归。


    而现在,棠梨正亲身尽力。


    繁多而色彩各异的法线出现在她身上,长空月从其中梳理出他所需要的那些,让它们指引着她去感应天衍阁内与她合契的功法。


    这个过程漫长而沉静,她闭着眼,眼睫颤抖,呼吸凌乱紧张。


    而他始终注视着她,保持着术法的稳定安全,也审视着她满身的因果。


    千丝万缕的线缠绕着她,也缠绕向他。


    她身上那些多到有些模糊不清的红线细细密密地将他包围,像是要将他吞噬殆尽,让他紧绷到有些窒息。


    只是师徒会有这么多红线吗。


    若不是师徒又能是什么。


    他们最终只能止步于师徒。


    这是他唯一可以和她存续的关系。


    白皙柔软的手拂开了勒紧他的无数红线,长空月倏地回神,看见棠梨靠近了他。


    她一手握着一本破旧的古书,一手在他面前轻轻晃动。


    被红线捆绑侵占的他怔怔看着她,看见她唇瓣开合,跟他说:“师尊,有什么东西钻进我手里了,可以睁开眼吗?”


    眼睛看不见,有东西找上门,有些古怪和不自在,但想到长空月在这里,她就没由来的安心。于是棠梨也不紧张,仍然听话地闭着眼,只朝着他所在的方向靠见,轻声地问询他。


    长空月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会,开口说:“可以。”


    棠梨这才把眼睛睁开。


    真的很乖。


    不添任何麻烦。


    长空月阖了阖眼,低声道:“这就是你要修炼的功法了。”


    “天衍术指引它选择了你,便是这里最适合你的。”


    天衍术。


    居然是天衍术。


    难怪他让她闭上眼,原来他用的是书中天枢盟盟主都求见不得的天衍术。


    他居然用天衍术这种神术给她找功法……这是不是有点太兴师动众了?


    棠梨愣了愣,手中拿着那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古籍,并不因为它封存得过久、外观不堪而露出丝毫的嫌恶。


    她也根本没去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只想着眼前这个人。


    “……师尊待我太好了。”


    长空月待她实在很好。


    在棠梨看来称得上天下第一好。


    对她好的人不多,屈指可数,便显得格外珍贵。


    她是注定活不久的,修炼什么的,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可有人为她煞费苦心。


    既收为徒,便倾尽心力,不离不弃,毫无保留。


    他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这样一个人却要早早死去。


    棠梨微微抿唇,她仰起头来,坚定地望着长空月。


    “师尊待我这样好,我也会待师尊一样好。”


    她说得认真,掷地有声。


    长空月却心有空处,不但不悦,反而有些烦闷。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与虚伪的真心。


    也听过太多相悖的承诺,致命的谎言。


    那不过都是人们为了达成目的所抛出的诱饵。


    他嘴角微微下压,浓郁深邃的桃花眼半阖起来,静静审视她,语气莫测地问:“是吗?那你要如何待我一样好?”


    棠梨没想到他会问出口,难免愣了一下。


    长空月见她愣神,只觉索然无味。


    无所谓,不过随口一问,自讨无趣罢了。


    本来也没指望她有任何回馈,何必执着一个并不一定出自真心的答案。


    目的既已达成,现在也该回去了。


    只是他刚走出一步,衣袖就被抓住了。


    长空月微微一顿,垂眸去看她紧紧抓着他衣袖的手,耳边是她经过深思熟虑,认认真真给出的答案。


    “虽然师尊之前让我不要轻言生死,我也答应了,但师尊又问了‘我要如何待你一样好’的问题。我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也还算值钱的,就只有这条命了。”


    “我想,如果有一天,师尊需要我这条命才能活下去的话——”


    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开开心心,对自己很好。


    所以才能从容赴死,无惧生死,因为够本了。


    既本就生机渺茫,路途艰难,那必死之路上能换回一点价值来,其实是很值得的。


    棠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那我会毫不犹豫的。”


    长空月身子微微一颤。


    第15章


    天衍阁里没有灯火,照亮这片天地的是书籍本身。


    <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越是久远、蕴藏力量越强的典籍,散发出来的光就越是柔和深邃。


    整个天衍阁中光影斑驳,明灭不定,有的角落明亮如正午,有的角落则幽暗如子夜。


    长空月站着的地方便幽深寂静,如暗夜降临。


    两人虽是名正言顺的师徒,但也是一男一女。


    孤男寡女于幽夜中对视,当他们都安静下来之后,气氛就显得很怪异。


    长空月长发如瀑披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清冽的冷香漫入棠梨的鼻息,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的距离在拉近。


    师尊弯下了腰,极近地望着她的眼睛。


    是在确定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吗?


    棠梨本能地想要闪躲。


    他明明是个气质柔和温润如玉的人,但迫近的时候又给人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她这次衣服没穿错也有些窒息了。


    但她最终没有闪躲。


    如果他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那她就不能闪躲。


    躲了就好像心虚一样。


    她才不心虚。


    她说的都是心里话,精确到标点符号。


    棠梨平日就足够理直气壮了,现在更是底气十足,不但没后撤,还硬撑着看了回去。


    长空月很高,弯腰和她对视时,长发自肩上滑落,光华柔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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