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殊没有喝茶,只一动不动地看着高温:“你所谓的风声是什么?”


    “新主不知谁家子,空对丹墀拜紫宸。”高温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意意味深长:“这两句诗,皇上似乎反应很大。”


    晏同殊不上套:“任何朝代的帝王听见这样的反诗,都不可能没有反应。本官更想知道,是谁让这样的诗流入民间,祸害了那么多人。”


    这话是试探。


    高温不接招,只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管是谁,处于何种目的,下圣旨,令神策军神威军抓捕无辜百姓的,是皇上不是吗?”


    说罢,高温满意地看到了晏同殊脸色变得更冷,眉眼间仿佛结了一层薄冰,下颌微微绷紧。


    他嘴角上翘幅度更高,语速放缓,声音压得低沉而蛊惑:“晏大人,若这两句诗说的是真的,拨乱反正,是每个臣民的责任。晏大人爱民如子,想必也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


    晏同殊冷静道:“战争才会生灵涂炭,而你和明亲王想要发动的是战争。皇上只是一时糊涂。”


    高温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若诗里说的是真的呢?”


    晏同殊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坦荡而坚定:“那本官更不认同。”


    高温皱眉,笑意敛去,露出底色内的精明与冷硬:“什么意思?”


    晏同殊语气坚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本官看来,血缘关系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能不能为百姓带来和平,安定,繁荣。若上位者视人命如草芥,哪怕他血统纯正,也逃不掉倾覆的命运。


    君臣也好,君民也罢,其本身虽有诸多分歧,但根本的核心利益是一致的。君求国家昌盛,江山巩固,臣民求,国家繁荣,生活富足,和平安定。只有佞臣才时刻想着用无辜之人的鲜血成就自己的野心。”


    高温若有所指地说道:“若真主更仁慈呢?侍奉佛祖的人,本官相信,定然是个宽厚仁和,爱民如子之人。”


    晏同殊冷笑了一下:“是更好操控吧?”


    戒空那种个性,除了佛法,完全不懂俗物,真上位了,什么也做不了。


    而且,若真是让明亲王叛乱成功,那么京中禁军悉数收入他的麾下,谁在那个位置上都只是傀儡罢了。


    说完,晏同殊起身离开。


    她若是答应了,才是问题。


    不答应,高温反而更放心。


    雅间的门开了又合,晏同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端着茶杯,盯着青瓷盏中澄碧的茶汤:“已经反目的人,只会越走越远。晏同殊,你又能忍到几时呢?”


    ……


    四月初,晏同殊在早朝请旨,让皇帝释放因“反诗案”被关押的无辜百姓,被驳回。


    皇帝当朝口谕,令晏同殊暂时卸任权知开封府事一职,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外出。


    闻言,满朝哗然,却无人敢出一声。


    早朝结束,百官胆战心惊,忧心忡忡。


    上晏府询问,打探消息的人无数。


    晏同殊将自己关在屋内许久,召见张究,李复林,并令其将过来要王桂尸身的刑部赶走,同时召集百姓,言明,明日开封府当场审案。


    是夜,夜幕低垂,乌云蔽月。


    皇城内外兵马频繁调动,甲胄铿锵之声在暗夜中隐隐回荡。


    神威军、神武军、神卫军、神策军皆有异动,一队队铁甲士兵穿过寂静的街巷,步伐整齐,火光摇曳,暗流涌动。京城的空气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一触即发。


    第二日,天光微亮。


    开封府前,百姓云集,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将整条街巷挤得水泄不通,却无人敢窃窃私语。


    气氛冷得吓人。


    晏同殊身穿红色官袍,正坐公堂之上。


    李复林,张究,居于副审位。


    啪!


    晏同殊手中惊堂木敲响,震得在场所有人心惊肉跳。


    她高声道:“升堂!”


    咚咚咚。


    水火棍齐齐敲击地面,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十八名衙役分列两班,齐声高喊:“威——武——”


    晏同殊冷声道:“带吴蕙,戒空,将王桂的尸骨抬上来。”


    衙役:“是!”


    很快,吴蕙和戒空被带了上来。


    吴蕙一身素衣,面色苍白,眼眶微红。


    戒空身穿灰色僧袍,低头垂目,腕上佛珠缓缓捻动。


    二人身后,衙役抬上来一副担架,王桂的尸骨覆着白布,静静地躺在上面。


    晏同殊看着吴蕙,目光清冽:“吴蕙,你与王桂什么关系?为她伸何冤?”


    “民妇……”


    吴蕙刚要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抖,堂外骤然传来一个尖锐而高亢的声音:“皇上驾到。”


    一列列身穿黑色铠甲的神威军从街巷两头涌入,步伐整齐,长枪如林,寒光闪烁。


    他们将整个开封府内外团团围住,屋顶、门廊、街口,无一放过。


    晏同殊面色沉冷。


    秦弈带着禁军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朝服,而是身披玄色铠甲,外罩明黄披风,腰悬天子剑,眉目间满是肃杀之气。


    他身后的禁军鱼贯而入,将公堂围得密不透风。


    晏同殊站起来,目光如一把刀杀向秦弈。


    张究,李复林,衙役,及围观百姓纷纷跪下,伏首叩拜。


    秦弈眸色阴沉,天子剑鞘上的十二章纹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透露着帝王绝对的权威。


    他负手立于堂中,居高临下地睨着晏同殊:“晏同殊,你已经被停职了,无权在开封府审案。”


    晏同殊脊背笔直,分毫不让,红色官袍衬得她愈发傲然:“皇上,是你太想掩盖真相了。”


    “呵。”秦弈不屑地呵了一声:“晏同殊,抗旨两个字,知道怎么写吗?”


    “臣知道。”晏同殊目光微恸:“但臣相信,时间万事万物,重不过公道二字。”


    “好好好,你倔,你晏同殊够倔。”秦弈面色铁青,每个字都几乎是咬着牙在说,他缓缓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列神威军上前一步,手中长枪斜指,寒气骇人。


    秦弈眸中闪过一丝哀痛,吩咐道:“抓起来。”


    神威军齐声应道:“是。”


    铁甲禁军朝着晏同殊一步步靠近,靴声沉重,踏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晏同殊浑身冰冷。


    千钧一发之际,公堂外传来一声大喝:“谁敢动晏大人!”


    太尉高温身着银甲,手持长剑,带着神武军破门而入。


    高温见到秦弈,笑着拱手:“臣拜见皇上。”


    秦弈面色铁青,死死地抿着唇。


    不待秦弈开口,高温起身道:“皇上,开封府管的就是汴京,为百姓伸冤,还天地一个公道,是晏大人的职责,这案子就让晏大人审吧。”


    “放肆!”秦弈目光冷得结渣,周身杀气翻涌,“高温,你想造反吗?”


    高温挺了挺胸:“臣不是造反,是拨乱反正。”


    秦弈看向晏同殊,眸中怒意与失望交织:“晏同殊,你竟然和明亲王勾结?”


    晏同殊看着高温,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这个局势,她就算说没有,也没有会信。


    高温也早料到了这点,坚定不移地走向晏同殊,站到了她身边,伸手做出请的手势:“晏大人,审案吧。”


    ……


    与此同时,北门,明亲王端坐在马车内,车帘半卷。


    他手握着一杯清茶,安静地等着消息。


    司空明华骑在高头大马上,银盔白甲,手握长枪。


    马车和司空明华周围是一列又一列枕戈待旦的神武军。


    铁甲森森,旌旗猎猎。


    北门,神武军。


    南门,神卫军。


    东门,神策军。


    三军围城,如三把利刃,直指皇城。


    明亲王透过挂着的车帘,看向外面的日头。


    阳光渐渐升高,将城墙的影子一寸寸缩短。


    三军待发。


    就算她晏同殊临阵倒戈,他也没有退路了。


    很快,第一发信号弹响起。


    公堂审案开始了。


    一炷香后,第二发信号弹响起。


    这说明,晏同殊已经审到当年真假皇子之事。


    接下来,就是等最后一发信号弹。


    但这最后一发信号弹,却仿佛等得格外久,时间被拉长了无数倍。


    明亲王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司空明华握枪的手也紧了几分。


    终于,第三发信号弹炸响。


    高温的亲信纵马冲了过来,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报!王爷!司空将军!晏大人刚正不阿,当堂揭穿皇上非先帝血脉。皇上震怒,神威军与高大人带去的神武军在开封府内发生冲突,已战成一片!。”


    “好。”明亲王将手中茶杯重重地放下,掀开帘子,走出马车,下令道:“举旗,奉天讨逆,诛伪帝,复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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