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是张究带着两个开封府衙役和二十名神卫军去抢回来的。


    那场面,刀剑出鞘,火药味十足。


    确定昨儿个皇上最后的那句话,是答应的意思吗?


    见李复林一副惶恐的样子,晏同殊将手里最后一个白菜肉包子递给他:“李通判,船到桥头自然直,查案吧,别想太多。”


    晏同殊慢腾腾地来到公房。


    戏台已经彻底搭好了。


    幕后之人的前戏也演得差不多了,正餐快上来了。


    果然,如晏同殊所料,三天后,吴蕙又被追杀了,还是被神卫军救下。


    并且这一次,神卫军活捉了一名刺客。


    孟铮亲自调查这名刺客的身份,最后得出一个骇人听闻的结果。


    此人竟然是神威军中的一名禁军。


    吴蕙这次被吓破了胆,进入开封府后,当即给晏同殊跪下,痛哭流涕道:“求晏大人救命!”


    “哦?”晏同殊挑眉:“你不说实话,处处隐瞒,本官如何能救你?”


    “民妇不敢了,民妇再也不敢隐瞒了。”吴蕙哭诉道:“民妇说实话,说全部的实话。”


    晏同殊挥挥手,让公房内的所有人退下。


    吴蕙手搓着沾满赃物的衣角:“其实,王桂死的那天,她和杨太妃的对话不是民妇上次说的那样,当时——”


    当时,王桂先跪地哭求杨太妃,求她赏赐一些钱财,但是杨太妃当时心态失衡,早就不负当初救王桂时的初心了,现在一个心充满了怨恨,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感到不忿。


    杨太妃尖着嗓子,如厉鬼一样地笑着,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王桂。


    王桂眼见如此不是办法,攥紧了拳头,说道:“杨太妃,先皇后的儿子没有死,他还活着。”


    杨太妃刚入宫的时候,十分得圣宠,和先帝有过一段时间蜜里调油的日子,她以为自己和先帝会一直这样下去,没想到,不到两年,先帝就对她厌了。


    而当时,先皇后刚好生病,先帝日夜守候。


    杨太妃便将自己所受到的一切冷遇都怪罪到了先皇后头上,竟异想天开,想要买通太医,给先皇后下毒。


    太医怕死,当天就将此事上报。


    先帝震怒,当场下旨将杨太妃打入冷宫。


    所以,杨太妃很恨先皇后,她恨先皇后夺走了她的恩宠,恨先皇后害她被贬入冷宫受苦。


    日日夜夜,这份恨如附骨之蛆,啃噬着她的血肉。


    于是,她在得知先皇后又怀孕后,让奸夫常山从宫外给她带了催产药,在先皇后生产当日,也生下一个男孩。


    然后,她又利用王桂对她的感激之情,让常山吸引当时守候先皇后刚出生孩子的乳母注意力,让王桂将孩子进行调换。


    她要报复,报复先皇后,报复先帝,报复伤害她的每个人。


    王桂已经病入膏肓,无钱医治便只有死路一条,她威胁道:“杨太妃,奴婢只想求一条生路,求您怜悯。如果您不愿意怜悯奴婢,那奴婢只能去找皇后母家,将一切和盘托出。”


    杨太妃双目恨得发红滴血,她恶狠狠地道:“你敢骗我,你明明说过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王桂怯怯道:“奴婢没办法,奴婢从来没杀过人,不敢。”


    当时,吴蕙就躲在柱子后面,藏于黑暗之中。


    她捂住嘴,浑身发抖。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帮的那个孩子,竟然是尊贵的先皇后的孩子。


    王桂哭着说:“杨太妃,那孩子有真龙护体,十分命大,奴婢那么折腾,又是下药,又是放进箱子里,沉入泔水之中,他都活下来了。他的命那么贵重,奴婢怎么敢再对他下手。”


    杨太妃扑过去,抓住王桂的衣领:“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王桂不敢反抗,只哭着说:“奴婢只是想活下去,求太妃怜悯。”


    杨太妃盯着王桂许久,让她在原地安心等着,转身进屋去拿首饰。


    之后的发展,便和吴蕙上次说的一样了。


    吴蕙砰砰磕头道:“晏大人,不是民妇有意隐瞒,实在是这事太重大了,民妇不敢说。当初您问民妇,离开多年已经有了稳定的生活,为什么不回央州。实在是民妇午夜惊魂,总是梦见王桂,心中难安啊。


    尤其,民妇近日生了病,大夫说,民妇只有不到一年的日子好过,只有一年,民妇便日夜辗转反侧,想兴许能帮旧日姐妹寻一个公道。后来,民妇听闻杨太妃死了,民妇觉得凶手已经伏法,更不敢提及此事。”


    吴蕙哭得声嘶力竭,说得情真意切,但晏同殊神情冷漠,并不为所动,只问道:“你说的这些没有证据。”


    “有、有。”吴蕙仓皇开口。


    晏同殊追问:“证据在哪?”


    吴蕙缩着脖子,小心翼翼道:“当年,民妇和王桂想从杨太妃那乞一些银子,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靠近皇陵,只能一直吃糠咽菜。王桂在遭遇山崩后,身体一直不好,她怕自己熬不到见到杨太妃的那天就死了,故而特意给民妇留了几封信,上面写清了她和杨太妃的一切。


    一开始她交代民妇的时候,只说这些东西可以帮民妇向杨太妃讨要一些钱财,并没有告之内容,直到王桂被害,民妇惊恐逃回家中躲了许久,收拾包袱准备逃走的时候,将信拆开,才发现里面竟然就是王桂死时和杨太妃说的那些可怕的事情。”


    “信呢?”晏同殊冷声追问。


    吴蕙:“在我现在租住的房子后院的鸡窝下面埋着。”


    晏同殊立刻叫来衙役,让他们别问别看,先将信挖出来。


    等交代完,她再度看向吴蕙:“被掉包的那个孩子,也就是先皇后的儿子,是戒空?”


    吴蕙点头。


    晏同殊脸色沉凝,不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吴蕙跪在地上,仰头偷看晏同殊。


    这个开封府的晏大人,好可怕,这么可怕的消息,她却冷静得仿佛只是听闻了一件偷鸡摸狗鸡毛蒜皮的事情。


    真的这么冷静,一点也不为所动吗?


    吴蕙垂下眸子,目光往下时却瞥见了晏同殊搭在膝盖上的手。


    她死死地抓着膝盖,手细微地颤抖着,指关节泛着白。


    吴蕙赶紧低下头。


    晏大人似乎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很快,衙役将东西取了回来。


    晏同殊拆开一看,手指捻着泛黄的纸张。


    确实是放了二十年的模样。


    纸上的内容和吴蕙所说别无二致。


    晏同殊又翻出张究查到的资料,从里面找出王桂在宫中留下的签名,笔迹一模一样。


    “是真的。”


    晏同殊如遭雷劈一般,笔直的脊背瞬间塌了下来。


    她喃喃自语:“竟然是真的……灭口的人也是神威军……是秦弈想灭口?”


    说完,她仿若惊醒一般,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挺直腰身,架好官架子,说道:“你说的事情,本官知道了。你先退下。本官会让神卫军给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待在里面,在本官没有核查清楚之前,暂时不要出来。”


    “是、是,民妇多谢晏大人。”吴蕙连连磕头。


    在离开时,她回头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手死死地抓着王桂的遗书,浑身发抖,眼眸晦暗难明。


    “孟铮。”晏同殊赫然喊住带吴蕙下去的孟铮:“你派几个人去相国寺,保护戒空。”


    孟铮虽然不明所以,但铿锵应下:“是。”


    待所有人离开,晏同殊紧张的表情立刻松了下来,将手中遗书重新塞回信封里。


    二十年的遗书,墨,字迹都没有问题。


    但……还是那句话,天下没有完美犯罪。


    这世间的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与此同时,乌诀收到吴蕙二进开封府的消息后,将一切禀告了明亲王。


    明亲王坐在寒江孤舟之上,披着蓑衣,正在钓鱼。


    他静静地盯着看不透的江水。


    人啊,都是很自负的。


    越有能力的人越自负。


    别人说的,他们不一定信,但自己千难万阻查出来的,一定会信。


    而利益才是这世间最牢固的联盟。


    像秦弈和晏同殊这种靠嘴和感情绑定起来的关系,一旦涉及利益,轻易就碎了。


    鱼线晃动,明亲王笑了:“鱼儿,上钩了。”


    他拉住鱼竿,用力往上。


    一条肥大的鱼挂在鱼钩上,被拉出水面。


    满载而归,明亲王心情愉悦地将大鱼交给下人,送去厨房烹制。


    乌诀过来禀告:“王爷,段将军来了。”


    明亲王淡淡地应了一声,让乌诀将人带去书房,自己则去更衣。


    他这一身渔夫装,见客不太合适。


    换完衣服,明亲王来到书房,段铎抱拳行礼:“王爷。”


    事情进展顺利,他却面色沉郁,并无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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