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白骨被人拉了上来,放在白布之上。


    吴所畏拿着本子过来和晏同殊一起验尸。


    很明显,死者已经死了很多年了,骸骨呈现出黄白色和灰白色,骨头坚硬,用手触碰,表面有白色粉末。


    没有现代工具,无法确定准确的死亡时间,但她身上穿的衣服,是纯棉材质,大部分已经分解,只留下,少数碎片,应当死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了。


    衙役在搬运尸骸的时候,还在尸体周围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碎银子和一把铁打的钥匙。


    钥匙已经生锈,但上面依稀还能辨别出刻着的印记,饶,保二,吕。


    这钥匙可能是死者的随身物品,甚至可能是她家的。


    但……


    晏同殊挑了挑眉。


    不对劲。


    吴所畏也发现了,她开口道:“晏大人……”


    “嘘。”晏同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唤来书吏,让他将钥匙上的地址写下来,交给衙役去查。


    然后,有点了一个衙役下去挖井。


    挖了一会儿,从内部泥土的湿度和沉积在土壤中腐烂的的树枝叶片综合观察,这口枯井如张究所推测的那样,是周期性干湿井。


    晏同殊看向她带开封府一众人等进来时的方向。


    他们来这么久了,刑部的人还没到。


    是耽搁了,还是不想到?


    晏同殊将怀里的耳环拿出来,递给张究:“这女子的衣物朴实无华,没有补丁,说明只是一般家庭。而这只耳环所用的是金料,上面的红玛瑙也是上好的玛瑙,价格不菲。应当不是她的,很可能是她和凶手争斗时,从凶手那里撕扯下来的。你带人查一下,看看这东西原本的主人是谁。”


    张究接过:“是。”


    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如今折腾半晌,天已经隐隐发黑。


    回城再过来查案,每天折腾,太耗费时间。


    但开封府的人也不能住在皇陵,故而大家离开皇陵后,找了个客栈入住。


    晚上,吃完饭,吴所畏来到晏同殊的房间,“晏大人,这尸体不对。”


    珍珠给吴所畏倒了一杯热茶。


    晏同殊笑道:“你说你的发现。”


    吴所畏跟晏同殊学了一年了,如今师父考她,她既紧张又兴奋,跃跃欲试道:“我记得,晏大人去年曾经知道我和柏姑娘,从高处坠落或者自杀,骨折是有顺序的。哪怕是死后抛尸,也是如此。但这具尸体,只有肋骨有两处断裂,不符合跳井、坠井,死后抛尸的全部情况。”


    “不仅如此。骸骨颜色也不对。”晏同殊开口道。


    吴所畏惊愕:“颜色也不对?”


    “如果是死枯井,这个颜色可对可不对,难以判断,但是,我们确定了它不是死枯井。”晏同殊目光凛然:“周期性干湿井,不是纯干燥的环境,它在春夏,哪怕水位没有露出,或者只是浅浅渗过井底淤泥一层,井底环境仍然是潮湿的……”


    经晏同殊一提,吴所畏恍然大悟:“我懂了。我以前见过,在潮湿的沼泽之类的地方挖出来的尸体,他们的骨头,是褐色的。”


    “对,深褐色或者黑褐色。”晏同殊补充道:“并且在这种周期性的环境变化下,骨骼表面会有细密的裂痕,骨质也会风化。这具尸体什么都没有。”


    “反而呈现了黄白色,灰白色,表面还有白色粉末。”吴所畏眼底亮光闪过:“这种是很干燥的环境才会出现的。说明,这具尸体被放在井底并没有多久,是被人搬运过来的。”


    学到了新东西,吴所畏异常高兴,立刻兴冲冲地起身:“晏大人,我这就回去将这些知识全都记下。”


    说完,她转身就跑,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把晏同殊逗笑了。


    吴所畏只关心尸体,不会细想别的,但晏同殊不同,她得破案。


    她会往深处想,去想是谁这么费尽周折地,将一具白骨放进先帝皇陵里的枯井中,并且在枯井外制造出一副“经年累月”的假象。


    仿佛是想让人误以为,这具尸体已经在枯井里待了许多年了。


    不过这口井肯定已经枯了很多年了,井底的水已经打不出来,甚至只是浅浅地积在表面那层淤泥的下面,所以误导了设计这一切的人,让凶手误以为这是一口死枯井。


    然后对方才自信满满地将这样一具白骨放进去。


    所以,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呢?


    掩盖自己的罪行?


    那扔深山,让野狗把骨头啃了才是最好的毁尸灭迹,无声无息地放到先帝皇陵,那得费多大的劲儿,调动多少关系才能办到啊。


    费尽心机地制造了这一切,肯定有别的算计。


    晏同殊看向窗外,无妨,她什么都不必做,等着就是。


    等着,对方自然会将事情推进下去。


    她自然能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所以……


    “吃宵夜。”晏同殊愉快地和珍珠金宝一起美美地享用猪肉大葱馅的水饺。


    等填饱肚子,又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晏同殊这才心满意足,和珍珠一起洗漱,就寝。


    第二天,阳光明媚。


    虽然冷,但没有飘雪,哪儿哪儿都好。


    晏同殊伸了个懒腰,带着珍珠出来,结果菜牌,开始愉快点餐。


    昨日开封府的衙役们都辛苦了,于是晏同殊大喊一声:“今日的早饭,由我这个晏大人买单。”


    “好!”


    大家齐喝一声,纷纷感谢晏同殊。


    “尽管点,放开了吃,只许撑着,不许饿着!”晏同殊又补了一句,大家哈哈大笑:“那当然,晏大人,你等着,我这胃口可大了,能吃两大碗面条呢。”


    “我能吃三碗!”


    晏同殊也被逗笑了,“不过,先说好啊,吃得下吃几碗都成,但不能浪费。”


    “好!”大家齐声应着。


    张究也受气氛感染,脸上的笑容少见得绚烂。


    很快,吃的一碗碗被端上来。


    晏同殊要了本店的招牌,大包子和粥。


    这家店的大包子有两种,大肉馅的,和白菜馅的,都是皮薄馅大,特别大的那种。


    一个包子有晏同殊半张脸大。


    晏同殊夹了一个,专门放在自己脸前面比了比,真的有一半那么大。


    她咬了一口,喷香。


    果然,她是肉食主义者,就爱吃这大肉馅的大包子。


    晏同殊吃了半个,就感觉自己半饱了。


    这包子实在是太真材实料了。


    她正美滋滋地享用着,便看见掌柜的领着一个穿着素色僧服的小师傅到柜台这。


    掌柜的招手叫来一个小二:“快,去给小师傅拿两个白菜馅的包子。这大冷天的,别让小师傅饿着。”


    “好嘞。”小二撒腿就往后厨走。


    这时,那小师傅侧身道谢,晏同殊看见了他的脸。


    是戒空小师傅。


    就是当初在相国寺,给她开后门,带她去给圆慧法师送饭的戒空小师傅。


    这么巧?


    晏同殊放下包子,来到戒空身边,双手合十:“戒空师傅。”


    戒空一眼便认出了晏同殊,掌心相合道:“阿弥陀佛,晏大人,许久不见,今日可安好?”


    “自然十分安好。”晏同殊笑问道:“戒空师傅,你在这附近修行吗?”


    戒空低垂着眸子,身上洋着一股平和的气质。


    他说道:“师父在附近论道,我与他一道,顺便沿此路化些斋饭。”


    这时,小二拿着包子过来了。


    晏同殊想了想,问道:“你们一行几个人?”


    戒空:“七人。”


    七个人啊。


    那两个包子不够。


    晏同殊想了想,让小二去多拿几个青菜包子,再盛点粥,拿些饼过来,给戒空一起带回去。


    戒空收下,向晏同殊行礼道:“多谢晏大人善举。”


    晏同殊一边回礼一边道:“我当初上山,圆慧法师心怀仁厚,特意破例送了我佛珠手串。善因善果。今日见着了,便是缘,一点斋饭而已,不算什么。”


    “阿弥陀佛,晏大人宅心仁厚,心怀天下苍生。佛祖一定会保佑你的。”戒空再度行礼感谢后,这才带着斋饭离开。


    和戒空打完招呼,晏同殊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继续吃饭。


    珍珠喝着粥,忍不住感叹道:“戒空师傅长得真好看。”


    金宝也点头道:“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和尚。”


    晏同殊笑着嗔了两人一眼:“着相了啊。”


    珍珠金宝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继续吃饭。


    晏同殊继续吃包子,不过,算算路程,这里距离相国寺还挺近的。


    反正比从城里去积象山近。


    吃完饭,晏同殊一行人回到皇陵。


    枯井还是那口枯井,并没有什么变化。


    不同的是,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杨太妃穿着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仔细清扫着那口已被封锁的枯井之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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