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吴所畏已经学了,那现在在一旁旁观,当帮手,能让她积累经验,于验尸一道更为精进。


    晏同殊和吴所畏换上验尸的服装,戴上布做的手套和口罩,来到了停放兴安公主的屋内。


    晏同殊消毒后,拿起刀,看向已经换好衣服耶律丞相:“耶律丞相,中途无论发生什么,请你不要打扰我们二人。”


    耶律丞相捂着鼻子,点了点头。


    晏同殊让吴所畏将盖在兴安公主身上的白布掀开。


    白布掀开,露出兴安公主已经开始略微腐烂的尸身。


    晏同殊拿起刀:“如我昨日对你说的,开胸一般采用直线切法,从下颌下缘正中开始,但兴安公主的脖颈有损,使颈部正中切口失去了起点和参照,所以采用T型或Y型切口是最好的。我们这次用T型切法。”


    晏同殊左肩峰说道:“从这里开始,往右肩峰横切。”


    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肤,然后是血肉。


    耶律丞相下意识地别开了头。


    他这一生诛杀奸佞,政敌无数,亲手杀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不知为何,亲眼看到,晏同殊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切开兴安公主的尸身,一种恐惧自心底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种恐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


    晏同殊横切结束,说道:“现在开始纵切。”


    她从从胸骨上切迹的中点,沿胸部正中线,向下直线切至耻骨联合,然后逐层分离胸部皮瓣,并仔细检查,皮下组织等是否有损伤。


    很明显没有,说明胸部不曾受伤。


    等胸腔彻底打开,晏同殊用剪刀沿肋间剪开胸膜,将肺从后纵隔分离,仔细观察肺部表现。


    “吴所畏,耶律丞相。”她叫了一声,让两人和自己一起看,同时对吴所畏说道:“记下来,肺脏极度膨隆,体积巨大,表面有肋骨压痕,肺部呈现出高度淤血的颜色。”


    耶律丞相浑身绷紧,问道:“这说明什么?”


    晏同殊眸光凛然:“说明,兴安公主确实死于窒息,窒息使肺部变大,压迫到了胸壁。”


    晏同殊将肺切开,大量暗红色泡沫液体流出,肺膜下出现溢血斑。


    肺门区和周围气肿程度不一样,呈压力梯度变化。


    晏同殊抓紧手里的刀:“真的是缓慢窒息死亡的状态,兴安公主是在箱中活活闷死的。可是……”


    如果是这样。


    那凶手是什么时候进屋,砍下公主的人头的?


    晏同殊看向吴所畏,吴所畏翻阅验尸记录,将当日记下的切面状态页面展开。


    上面清楚地写着:切口整齐,创缘平整,有少量暗红血液覆盖在切面。


    颈椎有一点点崩裂,切口有血。


    创缘皮肤有细微的收缩,也就是超生反应。


    肌肉颜色较湿润,没有膨胀感。


    虽然大部分都符合死后立刻砍头的特征,但还是有小部分不符合。


    例如,颈椎有崩裂。


    一般来说,人死后,身体尚柔软,骨质也有韧性,这时候对脖子下手,手起刀落,是不会出现崩裂的。


    尤其对方的手法如此凌厉精准。


    除非,死者已经呈现尸僵的状态,骨头已经变硬。


    晏同殊推开吴所畏,仔细检查兴安公主脖颈断裂的地方。


    有血,血已经凝固。


    创缘皮肤向外翻卷,确实是超生反应。


    如果兴安公主是死后许久才被人斩下透露,不该有超生反应。


    难怪,凶手对伤口做了伪装?


    晏同殊打开门,唤衙役倒了一盆水进来。


    她将干净的抹布放进水中,拧干拿出来,细细擦拭切面。


    “晏大人?”耶律丞相疑惑地发问:“你在做什么?”


    “如果兴安公主是死后立刻被人砍下头颅,那么她才刚死,伤口会出血,血液会渗入组织间隙,和组织紧密结合,根本洗不掉,但如果……”


    晏同殊整张脸冷到了极致,她缓缓站起来,指着切口道:“如果是死后很久,才被砍下头颅,那么血液已经凝固,伤口不会出血,凶手为了欺骗我们兴安公主被砍头的时间,在伤口处涂抹鲜血,鲜血只会停留在表面,一洗就掉,就像现在。”


    晏同殊握紧双拳,这一刻,她对凶手的恨意到了顶峰。


    活活将一个小姑娘闷死,还残忍地砍下了对方的头。


    何其残忍歹毒。


    晏同殊咬着牙,竭力保持冷静:“这些涂抹的鲜血,不仅是凶手的精心设计,还掩盖了切口的变化。刚死的肌肉还有活力,砍头后,皮肤会向外翻卷,凶手用东西热敷了创口,让肌肉变得柔软,然后人为拉扯皮肤,向外翻卷,欺骗了所有人。”


    耶律丞相强忍着恐惧,看过来,“这些皮肤有问题?”


    晏同殊点头:“你仔细看,这些表面的肉是不是像烫熟了一样?因为凶手在上面抹了血,掩盖了这些细微的被烫熟的组织。”


    耶律丞相仔细观察,确实有些像烫熟的羊肉。


    耶律丞相问:“那晏大人,凶手是谁?”


    “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但是……”晏同殊再度陷入了沉思:“时间不对。”


    戌时六刻,也就是晚上八点半,供香点燃。


    秦云端是亥时整(晚21点)离开。


    这之前,两个人一直待在一起说话。


    从验尸结果看,已经可以排除秦云端的嫌疑了,秦云端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说他没看到公主点香。


    那香是谁点的?


    窗户是上下开合锁死的,门外有人看守。


    门内有秦云端,不可能有外人进来点香。


    点香也没什么必要啊。


    耶律丞相没明白晏同殊在说什么:“什么时间不对?”


    晏同殊放下湿帕子:“你让我再想想,总之,本官一定会在答应的期限内给耶律丞相一个答复。”


    耶律丞相不懂验尸,听不懂晏同殊在说什么,但既然晏同殊这么说了,他也只能等。


    晏同殊脱下手套,和吴所畏一起去另一个房间换下衣服,清洗干净,这才出来。


    她刚出来,便发现孟铮在门口等着她。


    “晏大人。”孟铮将手里抱着的小酒坛扔给晏同殊,朗然笑道:“这酒梅花香,不烈,合晏大人的口味。”


    晏同殊接过,打开盖子,嗅了嗅,好浓的梅花香。


    晏同殊抬头看了看天色,忙了一上午了,中午了。


    晏同殊抱着酒坛:“走,请你吃饭。”


    孟铮笑道:“好。”


    晏同殊带着孟铮来到一家馉饳儿摊。


    这摊就在杨大娘汤饼摊隔壁不远。


    晏同殊点了四碗羊肉馉饳儿,她,珍珠,金宝,孟铮,一人一份。


    远远地,杨大娘看见晏同殊来这边吃饭,立刻拿了一大口袋烧饼给晏同殊送过去:“晏大人,这个你收下,就当恭贺咱们又渡过一关,未来再无难关,万事顺遂。”


    晏同殊大方接下,笑盈盈道:“谢谢杨大娘。”


    “哎呀,有什么谢不谢的,几个饼而已。”


    杨大娘说完,乐呵呵地继续去煮面了。


    她这刚走没多久,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送晏同殊吃的,都是她以前常吃的。


    孟铮看着桌面上堆满的吃食,乐了:“今日我这运气好,蹭到了晏大人的善缘,得了这么些好吃的,怕是吃上三天都吃不完。”


    “吃不完,那你带回去给神卫军的兄弟们一起分。”晏同殊大方将自己的分了一半给孟铮,让他带回去。


    见晏同殊这么做,珍珠金宝也都将自己的分给孟铮。


    “好。”他笑着收下:“那我就替咱神卫军的兄弟谢谢晏大人了。”


    “该我说谢谢才对。”晏同殊笑道:“要不是咱神卫军的兄弟护着我,我早让神武军抓走下狱,受尽折磨了。等有机会儿,我准备一些礼物,请神卫军的兄弟吃。”


    孟铮笑着点头:“那我就等着了。”


    两人说话间,羊肉馉饳儿煮好了。


    老板乐呵呵地将馉饳儿端上来,每份都是特大份。


    老板围着围裙,一边擦手一边笑着说:“晏大人,你们今天吃的,我请,不要钱。”


    “那怎么能行呢?”晏同殊不同意。


    “今儿个您回了开封府,我这心里啊,高兴,你就让我再乐呵乐呵吧。”老板笑呵呵地说道。


    这话说的,晏同殊也不好意思再推辞,便笑着收下了。


    “对了。”孟铮一边吃一边说道:“你让我查的事情清楚了。”


    晏同殊将嘴里的馉饳儿咽下去:“嗯?”


    “就是阿芙和一神卫军的事。其实没什么大事,那名神卫军叫卫隶,二十三岁,至今没娶妻。这次,他被安排在都亭驿当差,和兴安公主身边那个叫阿芙的侍女一来二去,看对了眼,有了感情。那阿芙知道兴安公主要留在汴京,便想嫁给他,他也想娶,两个人就说好了。谁知道,兴安公主出了事,两个人便不敢告诉别人他们的私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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