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晏大人永远是晏大人。”张究举起双手,躬身行礼,郑重道:“开封府权知府有过许多任,但晏大人只有一个。”


    张究抬眸, 眸光澄澈见底:“晏大人,下官来之前,听闻流言,回家了一趟。父亲和下官想法一致。”


    张究的父亲是正三品枢密直学士。


    此话的意思是,他会帮她求情。


    晏同殊垂眸一笑。


    明日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她这辈子没白活。


    她交的朋友,即便知道自己被骗了,仍然视她为良友。


    挺好的,死不死的,都值了。


    晏同殊和吴所畏等了一下午,到天快黑,李复林才回来,只说耶律丞相不愿意见他,他打听到今天中午明亲王和耶律丞相见过面,之后便没有再出都亭驿的门。


    晏同殊握紧了手里的毛笔。


    狗东西。


    晏同殊交代道:“等不了太久,如果我明天回不来……”


    “晏大人。”李复林不愿意听到这种话。


    晏同殊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兴安公主的尸体等不了,最多能再等两天,到时候就算耶律丞相不同意,你和吴所畏也要偷偷验尸。兴安公主的尸体是破案的关键,如果错过。我怕,以后再难找到证据。”


    李复林抿了抿唇,郑重道:“是。”


    晚上,晏同殊躺在公房后面,小憩的榻上。


    白日强撑,这会儿一个人待着。


    夜晚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后怕的劲儿忽然一窝蜂涌了上来。


    不会真的死吧?


    虽说秦弈说不会让她死,但万一呢?


    她直觉明亲王还有后手。


    晏同殊抓紧被子,要是死的话,能不能挑个死得快的方法?


    砍头?


    那还得等三天,再押赴刑场。


    就算不等三天,那也要走完砍头的全部流程,还要等午时,那么长的时间,恐惧一点点放大。


    晏同殊拼命摇头,太可怕了。


    明亲王只是想让她死,死法如何,应该不介意吧?


    那她跳城墙?


    不行,那样子死得好难看。


    上吊。


    呜~


    还是好可怕。


    要不服毒吧。


    可是服毒也不是吞下去就死啊。


    晏同殊抱住头。


    实在不行,还是服毒吧。


    死在家里,收尸快一些。


    她死了,晏家无所依仗,秦弈再保一保,不至于赶尽杀绝。


    母亲良玉姐姐她们应该会没事。


    晏同殊正想着,肩膀一重,她抬头看过去,眼眶红红的。


    秦弈抬手敲了她额头一下:“不许胡想。”


    晏同殊吸了吸鼻子:“你怎么来了?”


    “翻墙来的。”秦弈在晏同殊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浓重的寒气。


    晏同殊努力压下喉间的哑涩:“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秦弈手放到晏同殊脸上,擦掉她眼角的湿润:“光暗卫带话,还是不放心,所以来了。”


    晏同殊盯着他不动。


    秦弈又轻轻敲了她光洁的额头一下:“怎么了?感动了?”


    晏同殊眼睛动了动,开口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女扮男装了?”


    不然秦弈现在应该暴怒质问她,晏同殊,你居然不相信我!


    或者,晏同殊,你居然敢欺君!


    “晏同殊。”这一问,秦弈是真的生气了,他怒道:“在你眼里,我是傻子吗?”


    晏同殊眨了眨眼。


    秦弈怒喷道:“晏同殊,我们都洞房了,我要是还不知道,我是蠢吗?”


    晏同殊瞳孔放大:“我醒来的时候,你手还绑着,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呵!”秦弈暴怒,掐住晏同殊的脸:“晏同殊!朕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晏同殊问:“你见过几次猪跑?是现场跑的吗?”


    “晏同殊。”秦弈手上力气加大,从小小的掐,变成轻轻地掐,“你再故意气朕,信不信,朕、朕……”


    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办法惩罚这个总惹他生气的混蛋。


    秦弈气得心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朕就赐你三大盆羊肉,撑死你。”


    晏同殊抬手,拉开他的手:“我活跃下气氛而已。”


    晏同殊拉了拉秦弈的衣袖:“那天我醒来后,已经洗过澡了,谁给我洗的澡?”


    秦弈眼神飘忽,默默挪动屁股,远离晏同殊:“是……我。”


    “那我醒来的时候,你手还绑着?”晏同殊大震惊。


    秦弈继续挪动屁股:“后来,我……又自己绑回去了。”


    “你——”晏同殊抬脚就去踹他,秦弈防着她,一把抓住晏同殊的脚踝:“但是,晏同殊,是你先骗人。朕只是顾虑你的顾虑,将计就计,顺水推舟。”


    晏同殊狠瞪他一眼,“既然说开了,来,坦白局。”


    晏同殊问:“那次我喝醉之后,在你寝殿,早上我醒来,你睡在地上,真的是我把你踹下去的?”


    秦弈更心虚了。


    “说!”晏同殊用眼神威胁。


    秦弈对着晏同殊僵硬地一笑:“是朕怕自己按捺不住,自己下去的。”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我就知道,我踹不动你。”


    “该我问了。”秦弈回击道。


    晏同殊:“为什么?我没答应。”


    秦弈身子前倾,直勾勾地盯着晏同殊:“坦白局,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坦白。晏同殊,我问你,今天为止,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老实交代。”


    晏同殊怒了:“我问那么具体,你问这么模糊。”


    秦弈:“说一件。”


    晏同殊磨牙:“我知道。”


    秦弈挑眉:“知道什么?”


    晏同殊不敢看他的眼睛:“就……你发烧那次,晚上,我知道你偷亲我。”


    秦弈脸上浮起几抹不自然的红。


    晏同殊说完,找回场子,仰头,指着秦弈道:“你也说一件我不知道的。”


    “也是发烧那次。”秦弈嘴角笑容略微有几分僵硬。


    晏同殊:“嗯?”


    秦弈清了清嗓子:“我也记得。我病好之后,清楚地记得,知道那不是梦。”


    “秦!弈!”晏同殊蹭一下从床上站起来:“我跟你拼了!”


    秦弈立刻弹射起身,躲得远远地:“晏同殊,你不要贼喊捉贼。你肯定还有事瞒着朕!”


    “我我我……我……总之都是你的错!”


    被捏住七寸,晏同殊语气都不笃定了。


    还有吗?


    太多了,她自己都不确定还剩多少了。


    晏同殊反驳道:“那你肯定也有。”


    秦弈呵了一声:“瞒着你的,朕没有了。”


    说完,他上前一步,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但晏卿这炸毛的样子,显然,还有不少。”


    “我我我……”晏同殊更急了。


    秦弈呵了一声,“迟早有一天,朕让你全部交待出来。”


    晏同殊心虚极了,声音往大了飙:“你不要仗着是皇帝就欺压臣民。”


    秦弈笑了一下,伸手抱住晏同殊:“我让常政章和尚书令去做准备了,你妹妹和你姐姐也找了很多人求情。士族那边我派人去打了招呼,他们没有为难你姐姐。所以,晏同殊,你会没事的。”


    晏同殊嗯了一声,闷声道:“明亲王应该还有后手。”


    秦弈放开晏同殊,握住她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要在脑子里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着,他轻轻地咬了晏同殊指尖一下:“长个记性。”


    晏同殊收回手,“我不会胡思乱想了。”


    刚才一顿插科打诨,她心情已经好多了。


    秦弈又陪晏同殊坐了会儿,直到晏同殊睡着后,才悄悄离开。


    冬日,天亮得晚,临近上早朝的时候,天边仍然没有一丝亮光。


    晏同殊起身,在珍珠的伺候下,换上干净的官袍,戴上官帽。


    她走出开封府大门。


    张究,李复林,和开封府全体衙役已经等在门口。


    孟铮没来,但神武军都指挥使卓越来了。


    司空明华已经带兵守在门外。


    晏同殊走出去。


    金宝驾着马车被神武军夹在中间。


    晏同殊挑眉笑了一下,还真是好大的阵仗。


    晏同殊走上马车。


    马车在神武军和神卫军的监督下,一路朝着那座最巍峨宏大的宫殿而去。


    开封府所有人对着马车长鞠一躬,直到马车消失在黑夜中,大家才起身。


    一品长信将军孟三常的府邸。


    寒风凛厉,如一把把刀割在人的脸上。


    孟铮脊背笔直地跪在跪在院中青石地上,犹如磐石。


    孟三常换上朝服,大步踏出房门,一张脸涨得通红,怒气翻涌。


    他高喝一声:“孟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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