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丞相语气含着浓浓的悲伤:“拜托了,晏大人。”


    晏同殊颔首,让张究挑一些人留下,保护案发现场后,命孟铮押送关着秦云端的马车,一起前往开封府。


    秦云端是嫌疑人,不是犯人,故而晏同殊没有安排他进地牢,而是将他安排在了开封府后院庆娘子住过的客房,并令神卫军和开封府衙役协同看守。


    做完这一切,孟铮和张究来到晏同殊的公房,等候命令。


    晏同殊冷静地将自己在屋内的发现告之二人,然后说道:“目前从发现的证据上来看,就两个嫌疑人,一个是北辽天神教的极端信徒,一个是秦云端。但是如果是天神教,没必要隐藏杀人手法,整理床铺,我们暂时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潜入一个窗户从内锁死,门外十二个时辰有人看守的房间,并在亥时左右杀死公主。


    而如果是秦云端,也有疑点。秦云端只会骑射,并且骑射一般,又不懂武功。进入都亭驿的每个人都要经过严格审查,秦云端带进都亭驿的东西也都有备案,并没有利刃。没有兵器的情况下,他是怎么砍下兴安公主的人头的?而且兴安公主脖子上的切口十分平整,显然是被人一刀干脆利落地切下。


    除了上面的疑点外,兴安公主尸身的姿势也很奇怪。双腿屈起,手抓着腰带,尤其是手,如果是被人捂死,她应当是拼命挣扎,手为什么要死死地抓着腰带,这个动作,无论是秦云端还是天神教极端信徒都无法解释。兴安公主指甲内有木屑,木屑是从哪来的?最重要的,香是谁点的?”


    晏同殊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综合上述疑点,我们必须谨慎再谨慎,不能轻易下结论。所以,谁都不能放过。首先,天神教那边不能松懈。孟铮,你安排神卫军在汴京城内严密排查天神教极端信徒。


    如果兴安公主之死,真的是他们所为,那么他们应当已经混入汴京城内,并且使团内部有奸细。这个,和查段铎一起,还有使团那个养马的莽泰,他曾经出现在皇宫里惹事,和太后,明亲王有牵扯。不能掉以轻心。总之,使团所有人都要密切监视。”


    孟铮声音稳健:“是。”


    “不过,说到这个莽泰。”孟铮眉心拢起:“我的人连续跟了他好几天,发现他似乎在找人。”


    “找什么人?”张究问。


    孟铮:“似乎是一个接生婆,现年五十六岁,曾经在汴京十分有名,但是二十多年前,突然失踪了。”


    既然一切都不清楚,那只能继续查。


    晏同殊继续道:“除了刚才说的,我们还要查秦云端,查他的一切人际关系网,他最近见过那些人,说过哪些话,有没有人故意刺激他之类的。还有当夜值班的四个人加阿莲阿芙两个丫鬟,六个人,全部都要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尤其是阿芙,公主出事,她的房间就在公主寝卧的旁边,却来得很晚,并且,鞋子和裙子下半部都被雪水浸湿了,裙底有黑色的泥土,从侍女房到公主的寝卧这段距离,不可能这么脏,所以,她很可能不是从侍女房过来的。这些,张究,你来负责查。”


    张究拱手:“是,晏大人。”


    晏同殊挥挥手,让他二人去办,然后让珍珠磨墨,开始将案件目前的发现全部整理出来。


    酉时过,秦云端求见兴安公主,解里正和兴安公主说话,便自行离开。


    之后阿芙受命,请秦云端过来,阿芙离开,没有再回来。


    秦云端进门和公主说话。


    戌时六刻,供香被点燃。


    亥时前,阿莽和拾邑值班。


    亥时整(晚21点)解里和蓬莱换班,秦云端刚巧出来。


    五分之一柱香之后,蓬莱看见兴安公主熄灯睡觉。


    辰时(早7点),阿莲过来伺候公主洗漱,解里入屋,发现兴安公主死在供台旁,阿莲和蓬莱冲进来,发现兴安公主身首异处。


    三分之一柱香(五分钟)后,耶律丞相将案发现场控制了起来。


    辰时六刻(早八点半),她入屋检查兴安公主的尸体,死亡时间,尸体显示约五到六个时辰(10-12小时)。


    晏同殊忍不住琢磨。


    昨夜的时间线特别简单。


    阿莽和拾邑虽然守在门口,没有见过公主,但阿芙,秦云端,解里都能相互印证兴安公主在秦云端进门前还活着。


    香说明,兴安公主戌时六刻活着。


    亥时换班后,解里和蓬莱一直在一起,哪怕放水也是眼不离岗,彼此是对方的不在场证明。


    阿芙是在秦云端来了之后,离开,之后便没回来。


    早上辰时,阿莲换班叫公主起床。


    推算来推算去,单从表面上看,所有人都很干净,除了秦云端。


    关键点就是亥时整这个时间点,兴安公主到底是在这之前死的,还是在这之后死的。


    亥时前秦云端和兴安公主一直待在一起,他的嫌疑是最大的。


    如果是在这之后,那就是有人在兴安公主的死上动了手脚,意图栽赃陷害。


    天神教的那帮恐怖分子?怕自己的恐吓,北辽不听,所以试图伪造证据,让北辽以为是武朝人杀了公主,破坏和谈?


    那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孟铮亲自坐镇,神卫军将都亭驿层层包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无论是天神教,还是秦云端,都有一个东西解释不清——香。


    还有那个奇怪的箱子。


    而且,从蜡烛里发现的棉线,窗户缝隙中卡住的褶皱白纸,兴安公主屋内丢失的宣纸上看,秦云端很可能用这些东西制作了一个类似于皮影的兴安公主纸人,并以此误导解里和蓬莱,让他们误以为兴安公主还活着。


    他为了减轻嫌疑,故意撒谎,没有看见兴安公主点香。


    甚至这样推断,更顺。


    秦云端不愿意挑起两国战争,使生灵涂炭,所以在激情杀人后,伪造成天神教杀人,想将锅甩到天神教头上。


    当时她探查现场时没将这些说出来,是因为案子尚有许多疑点无法解释,而北辽使团均处于极度悲伤中,情绪激动,若是她说出来,他们在悲痛之中,极有可能直接让秦云端偿命。


    若是如此,很有可能做成冤案。


    晏同殊正想着,李复林敲门进来:“晏大人。”


    他一边行礼一边道:“武阳王来了,他想见秦世子。”


    晏同殊将整出来的卷宗卷起来,“秦世子不是犯人,是嫌疑人,可以见,但是见面之时,本官和你必须带至少两个衙役在现场。”


    李复林行礼,退出去,回复武阳王。


    晏同殊将卷宗交给珍珠整理,也出门去见武阳王。


    武阳王站在院中,没有带家丁,也没有打伞,白雪簌簌,落在他的肩头,束发上。


    秦云端第一次表演皮影戏时,晏同殊见过他。


    武阳王是个极其严肃刻板的人,对任何人都爱板着一张脸说教。


    同样,他也是个精神气很好的人。


    但是现在,他站在雪中,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几岁。


    李复林将晏同殊的回复告诉了武阳王,武阳王表示认可开封府的规矩,李复林带着他来到晏同殊身边。


    武阳王乌青的嘴唇动了动,想开口求晏同殊为秦云端洗清冤屈,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的儿子他了解,虽然没出息,做事乱七八糟,没有章法,但是是个心性纯良的孩子,绝对不会干出杀人这种事情。


    晏同殊和李复林陪武阳王来到秦云端的房间。


    秦云端此时和马车上一般无二的颓然。


    他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兴安公主一早出事,他没有吃早饭,李复林吩咐衙役给他送来了一些热菜热饭,但是现在饭菜都已经凉了,仍然一口没动。


    晏同殊和李复林先进去,武阳王走在后面。


    李复林开口道:“秦世子,你爹来了。”


    秦云端低垂着的脑袋动了动,他抬起头,涣散的眼神逐渐有了身材,他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随即他又想起来,爹最讨厌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又赶紧抬起袖子,慌忙将眼泪擦干净。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涩。


    他喊道:“爹。”


    武阳王眼眶一热,这傻小子,一出生没了娘,让他爷爷奶奶往死里疼,从小没吃过苦,这是头一遭,遇到这么大的事。


    他上前两步,心里心疼,但话一出口,又变了样:“你说说你,好端端地,怎么惹了这么大的祸事?做事也不知道小心一些。”


    秦云端一听这话,心里更委屈了,眼泪又汹涌而下。


    武阳王看得难受,但是屋里又有外人在,他板着脸训斥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总是哭哭啼啼。”


    晏同殊捂眼。


    这武阳王到底会不会说话?


    她听着都够心梗了,更何况秦云端?


    果然,秦云端不哭了,但是更受伤了,连眼睛里的那点光都没了。


【www.dajuxs.com】